若是全都降了,阖沧派就可以轻而易举打进覆袁川,兵临车我真山。
猎骄糜身为首恶,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偏偏此獠是猎骄糜一手提拔的忠实拥趸,绝不会背主而去,行临阵倒戈之事。
斗伯岸笑了笑,轻轻阖掌,发出一声清脆“啪”响。
决议开始。
仙头王起身,将手掌举过头顶,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三息,狐部、龟部首领随之起身,击掌立誓,表示赞同。
十息,熊部、蟒部首领起身,击掌立誓,表示赞同。
片刻功夫后,绝大多数首领起身击掌,通过决议。
帐中油烛放光,身影林立,静默无言,紧密地凑在一起,有如密不透风的黑墙。
骞越以及猿部首领脸色铁青,犹如茅坑里的石头,坐在地上纹丝不动。
这是多年以后,他第一次回想起那个艰难的冬天。
……
大衍历一千八百五十三年,冬。
东浑州,穹珀山,鹰崖。
覆满风雪的坚实枝干上绕着一圈铁索,另一头系在两爪黑鹰上的其中一只钩爪上。
身为四爪鹰部少有的异类,骞越从出生起,一直默默接受着类似的“优待”。
天生两爪对四爪白鹰来说是一种莫大的缺陷,意味着身骨羸弱、资质低劣。
对寻常的百龄四爪鹰来说,挣脱锁链轻而易举。
它竭力扑腾着翅膀却只能做无用功,最终精疲力竭地挛缩在枝干上。
收拢羽翼,把脑袋埋进去,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直到雪覆满全身,砌成了一座白色坟包。
数十日过去,骞越奄奄一息,快要活不下去了。
同族们似乎玩笑开过了头,把它忘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敏捷轻便的小小身影落在枝干上,簌簌抖落雪花,探出毛茸茸的手掌,轻轻拨开雪堆。
骞越察觉到猿部来客,心中万分警惕,但羽翼已经冻僵,动弹不得。
近日鹰部、猿部交战不断,不是仇家胜似仇家,撞见猿猴,性命交代就在这儿了。
骞越的心情愈发平静,默默等待着死亡降临,等待着死亡降临,等待着潦草一生的解脱,暗暗想到:
“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当杂毛畜生。”
出乎预料的是,那只金猴也是一只异类,没有把铁手伸进它的喉咙里,沿着气管往下,一把掏出心脏。
它操着穹珀山妖语,朝着林间兴奋大喊道:
“有头鹰!战利品!我的!”
骞越被带回了猿部,被安置在一个树洞里。
八九只猴子捧着陶罐,不停地往他身上浇灌滚汤,直至坚冰融化。
夜深时分,它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看见那只金猴双手托腮,昏昏欲睡。
如果想要逃跑的话,现在时机再好不过。
金猴忽有所感,兀自从昏睡中醒来,火炬般的眼睛在夜里闪闪发亮,炽热无比。
它先是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了一阵之后,小心翼翼地向骞越伸出手臂,自豪道:
“我!猎骄糜!妖王!”
骞越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它。
猎骄糜嘻嘻一笑,拍了拍胸脯,又补了句:
“我!将来的!妖圣!跟我干!你当王!”
骞越已有百岁,当然不可能信这只话说都不利索的蠢猴子的鬼话。
但为了活命,它还是抬起翅膀,腾起身子,双爪轻轻一扬,扣在猎骄糜的手臂上。
……
大衍历二千一百二十一年,冬。
胁息福地。
在沽血山原的夜色中,一只杂牌军出发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地境二重、剑道之难
他们的目标是穿过覆袁川,抵达车我真山,在孤立无援中坚守两个月。
坚守妖夷部落最后的领土。
全军满打满算共有三千二百一十一位战力,分别由四爪白鹰、火睛猿猴、以及一些零碎部族东拼西凑而成。
其中一半都是不到三境的新兵蛋子。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渴望战争继续,拖到妖圣出面扭转大局。
“耆王西去无归路,纹旗猎猎照穹山。”
骞越轻笑一声,站在这支形形色色的队伍中,心中感到无比的坦荡祥和。
那是在责任与良知之下,主动涉入险地直面死亡时,内心所产生的无与伦比的祥和。
众妖成群结队,神色凝重,深知此番行动的意义,自豪能被天命选中,与有荣焉。
无论接踵而至的是困苦还是牺牲。
骞越下定决心,就用这三千妖夷死守车我真山。
“老爷子一把年纪了,也不消停消停,这么点兵力够干啥的?”
斗乌涂跟在骞越身后,苦着脸抱怨道:“咱们跟阖沧提前有过接触,什么都可以谈,我爹叫我来劝您回去主持大局。”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骞越神情沉着,不曾有丝毫动摇,加快了脚步,背影隐没在黑暗中,一口唾沫钉在土里:
“剑已出鞘,我绝不回头。”
……
……
数十日后。
凌云山脉千峦叠翠,一峰孤挺,灵秀盘郁。
石室嵌于崖腹,石壁坚凝,隔绝尘嚣风雨,洞内清光寂寂。
唯有一只紫命果浮沉在空,有如浮萍一般漂泊无依。
冯曜静坐蒲团,神凝气定,端居石室正中。
枯洪炉灭寂身,本依天地人三才立基,三境分野,各含再造乾坤之秘。
一境九层,暗合世间九九劫数、万类生灭。
冯曜凭借此法于南海擒杀吴隗,在钵中天地打杀万小楼、猎御寇。
屡屡为底牌倚仗,唯恨进阶艰难。
自踏足地境一重以来,寻常符钱法钱浅薄灵机,早已难养法体。
岁月迁延近有十年,或耽于炼法,或忙于俗务,境界却不曾有半分进境。
先前凌云地渊恶战,虽外伤早愈,肌理脉络深处,却残留了暗疾。
此等暗疾藏于腑脏经络,洪炉膛室缝隙之间。
平日蛰伏不显,不曾有损害,一旦积少成多,便会阻气机、耗命功,足可朽毁道基,酿成大患。
紫命果这等奇珍虽在同门看来难堪一用,鸡肋得很。
但对冯曜来说,紫命真煞位属七十二煞之一,作膛室薪柴刚好合用,反正也不心疼。
这正是除固涤疾、破壁精进的契机。
冯曜摒除万念,灵台空明,八十一口灭寂膛室次第舒张、轮转吐纳。
悬在顶上的紫命果转落缕缕真煞,不断没入冯曜囟门之中。
心室枯洪炉轰然微震,内生沉沉真火,温养周身百脉。
八十一口灭寂膛室如蒙甘霖,争相将紫命真煞纳入窍中。
初时,周身毛孔微微开张,缕缕灰黑微息丝丝渗出。
此乃地渊鏖战残留的凶煞浊气,被洪炉真火逼炼而出。
灰息氤氲落地,触石便生微凉蚀意,须臾散作无形,尽数涤荡干净。
继而周身肤表泛起一层淡淡玉晕,白如凝脂,内蕴清辉。
八十一口膛室开合之间,吸纳紫命煞气,不似寻常功法狂暴冲关,只如沧海回潮,绵绵不绝,冲击桎梏。
地境一重沉淀已久的血肉壁垒,被层层磨洗淬炼。
直至七颗紫命果尽数消耗殆尽。
筋骨之间,隐有金玉相击之细响,密密绵绵,彻透皮囊。
掌心胸口暗伤症结,尽被精纯气血揉碎消融。
一扫而空,无复留存。
功行渐深,石室之内自生异象。
周身白毫如纱如雾,萦绕身躯三尺,肌表呈金玉之色,光放轮转。
四壁石纹隐现金晶光泽,洞中灵气倒卷抽空,尽数奔赴周身窍穴。
至此,枯洪炉灭寂身稳稳踏入地境二重。
良久功毕。
冯曜缓缓开目,神光内敛,澄澈湛然。
抬手展臂,气血流转如大江行地,通畅无滞。
掌心光洁无瑕,胸膛伤痕随之消失不见,干净澄澈,无漏无疵。
“地境二重既定,旧患尽除。”
冯曜缓缓收敛功行,气出如兰,睁眼之际,瞳孔陡然射出两道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