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长老伏于案上呼呼大睡,浑身酒气,显是酩酊大醉了一场。
见此情景,他也不便扰人美梦,默默守在一旁,耐心等候。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王长老才悠悠转醒,下巴抵在冷冰冰的案上,看向冯曜,有气无力地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到跟前来,道:
“取你飞剑来,予我一观。”
“是。”
冯曜神色一凛,轻轻拍了下剑葫,惊蛰自中飞出。
王长老拿住飞剑,细细端详一番后,不由喟然长叹:
“果真如此……”
他取出剑符,正欲道明剑潭遭遇,不料被对方抬手打断。
“不必多言,你能得手就是你的。”
王长老送回飞剑,浑浊瞳孔闪过一丝清光,也不拿走冯曜手中的剑符,缓缓说道:
“剑符你且拿着吧,今后到中邰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阖沧势力虽众,但世家未免分量太重,已有尾大不掉之嫌。”
“若是身在苍梧过的不顺,飞剑潭的大门时时向你敞开,也算给自己留条后路。”
冯曜只是默然,并不答话,将剑符轻轻放在案上。
他视若无睹,继续说道:“一朝法成,你切不可懈怠,尚须时时温养,方能保其灵性不失,金纹不散。”
“多谢长老教诲。”冯曜躬身道。
言尽于此,冯曜正式提出辞行,得了对方应允后,纵起剑遁急驰而去,不着片影。
石殿空空荡荡,人影稀落。
王漱明耷拉着眼皮,目光落在静静躺在案上的剑符上,挥袖一收,蓦然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九幽教门徒,同样令他印象深刻,又是长长叹息一声:
“此番良机已失,下一个触动潭底剑种的有缘人,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地官手印,他乡故知
傍晚时分来到陲国大余郡,由此过新安江,便到盐乡,再往西北折行,横穿玉皇阁辖下三国,才抵飞天海之畔。
龙宫时筵兴盛,特设仙市于宣国莲官,惯用比武招亲的伎俩来博人眼球。
虽然俗气但效用极佳,闹出了不少奇闻轶事,也算打响了名头。
如今龙筵已去,各色人等风流云散,不复往昔繁华。
赤龙仙市背靠龙宫,还是站稳脚跟,成了一处商贾云集之所。
此间拓有七条宽阔水道,可供大船航行往来,无数周密河网以此铺开,有如树木根系往外延展,四通八达。
凡客所至,尽须乘船来去,算是此地殊异风貌,颇具特色。
红铅楼船顶舱中,暖日阳光透过东窗,轻轻挥洒下来。
冯曜坐在锦榻上,斜靠窗墙,视线往外探去。
水道上大小船只往来交织,沿岸尽是珊楼珠观,中以芳草幽花为隔,精致华贵,颇具怡情。
久居山间潜心修行,到此出游染得几分红尘气,并不是什么坏事。
他欲在此地小住一段时日,待真府洞开,则往去较量。
不多时。
随着楼船缓缓停下,两个面生鳍片的女侍便领着冯曜入得一方殿阁之中。
此阁高有三层,蓝砖垒墙,青石作柱,两侧长杆黄缦横飘。
飞檐有一红木匾额,字体浑圆有力,名曰观澜阁。
此地是兜售各类奇珍的宝阁,飞天海一带,观澜阁名头甚大。
冯曜听闻此地有北旋流泥的消息,特意一探究竟。
金页记载有两套神通,一为天官大手印,他现已习得。
二为地官大手印,因须北旋流泥以及一截地脉为材,甚是难得。
又不合自家功法种属,故而被迟迟搁置,不曾动念修习。
如今行至洞玄一境,纳得五行入身,也就不须拘泥神通种属,大可以着手一试了。
也就是中邰州物产丰茂,连北旋流泥这等稀罕物都能流通于市面,留下一些捕风捉影的讯息。
若在东浑州,许多人连此等珍物的名字都不曾听过。
因此,中邰州本地修士眼界开阔,往往以此倨傲,瞧不起外乡人。
冯曜方步入大堂,立时便有一位身着深蓝道袍的管事快步踱出。
蔡锋见其风骨卓绝,不似俗类,便以为是谁家大户出游,整理衣冠行过一礼,笑脸相迎,问道:
“尊客来此,小阁蓬荜生辉,不知尊客所为何事?购置宝材、辟居洞府、精炼丹药,此处尽可办得。”
冯曜未作思量,开门见山道:“我欲取一味北旋流泥,不知贵阁可有存货?”
蔡锋一听口音,便知是个外乡客,出门置货连个流程都不知,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既不知底细,也就不好怠慢。
江湖上的事,名头占了两成,功夫占了两成,余下的六成,却要靠五湖四海的朋友们赏脸,谁也不好得罪。
万一招惹的是哪家紫府高功,也够他吃一壶了。
“尊客,容我解释两句。”
他按下心头不耐,面露难色,解释道:“北旋流泥产于北芦州,两年方产一批,送来中邰州。”
“因份额有限,已被各家预订至三十年之后了,所以……”
北芦州?
霈道场正在北芦州。
冯曜心思微定,此间得货甚是麻烦,不如去信一封,请虞青青为他购置一批,将来发至苍梧。
念及此处,他摇了摇头,说道:“罢了,既然如此,请为我寻一落脚之处,暂住两月。”
一听有钱可赚,蔡锋复又露出笑容,欲要痛宰对方一顿,说道:
“尊客请随我来吧,只不过每年这时候,价钱要略高一些,”
“哦?这是为何?”冯曜跟在其后,起了兴致。
蔡锋一边盘算着怎叫对方吃下大亏又不自知,一边解释道:
“快至夏时了,涡流岛上的洋流将往北走,海底礁石缝隙的赤流砂也会被冲上岸来。”
“此药合炼为丹,正宜筑基修士服炼,精进功行。”
“故而年年今时,仙市住客便多上许多,价钱也就水涨船高了。”
说着,他便引冯曜入舟,驶入狭小水道。
“原来如此,受教了。”
冯曜点了点头,跟着就上了贼船,看破不说破,笑着说道:
“我看方圆百里却没什么修士,今年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方圆百里?
此人是何来头?
莫不是紫府境的得道高修?
“这……”
蔡锋心如乱麻,滋而生出的佞心瞬间消歇下去,不敢胡来,苦笑道:
“今年不知是怎的,涡流岛像被什么重物给压着了,洋流冲荡而上,撞于岛上迎水处,反而啮流而下,奇了怪哉。”
冯曜心思一动,不曾想竟在此处觅得真府讯息,继续追问:
“涡流岛在何处?”
蔡锋猜得此人修为高深,态度愈发恭敬起来,答道:
“此地西去三百里就是了,若是尊客欲往一观,我可安排船只出海向导。”
“这倒不必麻烦。”
两人随意逛了几处僻静院子,最终敲定了位在仙市西北的雅府。
经了方才那么一遭,蔡锋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要价一个法钱,本本分分交割了手续。
他送来法契时,就见一艘泛海大楼船行至仙市上空,遮天蔽日,浩大阴影缓缓将此地盖住,立时暗沉了几分。
“这就是飞天海龙宫仪仗了?”
冯曜坐在庭院枇杷树下的石凳上,抬头问道。
“不错不错,龙宫可是咱们仙市的大主顾,买卖甚是频繁,财大气粗的很。”
蔡锋瞧着冯曜的脸庞,登时露出艳羡之色,说道:
“尊客这副模样,若去龙宫招亲,定有龙女瞧得上你,一入龙宫,从此富贵荣华分明,此生跟赤贫就再不沾边了。”
冯曜笑笑不置可否,拿了法契,便送客出门。
正值此时,泛海楼船中步出一列百余名龙宫兵将,个个神情肃穆,动作齐整,直往此处赶来。
“龙宫大将栾正川……”
蔡锋何曾见过这等声势,立时就被吓破了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颤颤巍巍问道:
“尊客可是得罪了龙宫?要被兵将擒拿不成?”
话音未落,栾正川整队人马便已行至近前。
他抱拳拱手,弯腰鞠了一躬,其余皆跪,朗声笑道:
“冯炼师既来我飞天海,怎不去龙宫小住?传出去叫人以为咱们怠慢贵客呢。”
蔡锋背后冷汗直冒,满眼不可置信,视线在冯曜和一众毕恭毕敬的兵将间来回游走,不由得暗自庆幸起来。
好在没有为一时之利宰了这头来路不明的大户,否则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冯曜轻轻扶起蔡锋,倒让对方有些受宠若惊。
“我本欲游历尘世,往龙宫处去何益?谈不上怠慢。”
他神情平静,笑着问道:“不知栾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栾正川神情一肃,瞥了眼边上跟鹌鹑似的蔡锋,传音道:
“太子在上头等着您呢。”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太鳞玄牝真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