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
宫出走东海自成门户，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飞天海之主，何以称谓太子？
栾正川贵为龙宫大将，不该在名位称呼上犯这么幼稚的错误。
冯曜眸光微闪，隐隐察觉夺嫡之事不似外界传言那般波谲云诡，许是另有隐情。
涡流岛洋流有异，约莫跟即将现世的离火真府脱不了干系。
龙宫深居飞天海，水族遍布四方，春江水暖鸭先知，应是知晓更多内幕。
眼下这个关口上，他方至赤龙仙市，对方立马就找上门来，所求应与真府有关。
先前东海龙头选上，太子宫出手阔绰，先后赠出至品五行大药、养剑葫芦这等稀罕物。
既蒙受了他人照顾，该偿的情应当偿了。
冯曜心思流转，稍作沉吟后，轻声道：“栾将军前面带路就是。”
栾正川口中称是，请领左前为先导。
众水兵甲将翼于两侧，手擎亭盖，拱卫正中，不教旁人窥得其客，谨以尊宾之礼领人入舟。
冯曜随行方去八九步，忽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向愣在原地呆若木鸡的蔡锋，轻轻掷下几枚法钱，传音叮嘱道：
“今日之事，望管事切莫声张。”
蔡锋一见法钱，下意识伸手接下，硌在微微发湿的掌心里，摩挲着熟悉纹路，感到一阵心安，说话也利索起来：
“尊客放心，我懂规矩的。”
他亲眼目睹一行人登上泛海大楼船，旋即这艘庞然大物轰然而动，急速驶离了赤龙仙市。
龙宫大将亲自相请，规格甚高，大抵是东浑州来客。
蔡锋虽不知来人是谁，心底却暗自揣测起来：
“阖沧派？万密斋？云笈宗？九幽教？”
……
此船外观平平无奇，与寻常楼船无异，内里大有乾坤。
顶层舱室尽被打通，仅有一间宽阔长屋，分设各厅。
五色玛瑙缦地，净白瑕玉作梁柱，四向长壁披服锦绣，明珠轻轻摇坠，芳草暗透清香，华而不俗，艳而不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龙族王好排场喜奢华，哪怕改旗易帜，风俗习惯却还是如出一辙。
冯曜随着栾正川步过长廊，终于在一处静雅内室止步。
栾正川微微侧身，庞大身子让开一条路，抬手掀起珠帘。
冯曜微微颔首，抬腿跨入其中，抬眸望向正主，稽首行过一礼，道：
“见过龙君。”
梨花木正案前。
宫身着赤黄简服，双目明亮如炬，神采奕奕，眼中怪异一闪而逝。
“不必多礼，龙宫草创数载，势单力薄，当不得共主之称，你我既是故交，私下还是称太子吧，随意些。”
他越案而下，把住冯曜手臂，神情热络地迎他入座，轻声道：
“一别十余载，你登名地榜，风采更甚往昔了。”
从胁息福地回返后，登名地榜六十七位。
他时常闭关，无甚亮眼战绩，名位自然不进反退。
如今更是退至九十八位，再落十一位，便要跌下榜去。
“小有精进，天下英才俊杰众多，算不得什么成就。”
冯曜坐于虎头长椅上，自家人知自家事，不为虚名累挂，开门见山道：
“太子日理万机，此番特来见我，不止为了叙旧吧？”
“知我者冯曜也。”
宫笑容坦荡，反问道：“你已至飞天海，想必得知了离火真府即将现世，欲来搏上一搏，是也不是？”
“不错。”冯曜点了点头。
宫从袖中取出一只紫雾缭绕的卷轴，轻轻往前一送，推至对方跟前，说道：
“赤龙深居南海，早年间与蓬莱门人结缘，得了这么一副舆图，虽然几经离乱，到底还是传了下来。”
舜目府君一身本领堪称惊世骇俗，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生生搬挪玄黄天两片大洋远遁天外。
此人正是出身蓬莱仙岛，发迹于冀仲神道君南海斩龙之前。
冯曜神情一动，并不伸手去拿，盯着那只卷轴若有所思，问道：
“莫不是离火真府的舆图？太子因何赠我？”
先前出世的两座真府，定以三月期会，与会者都须进入其中寻得莲瓣，末以莲瓣数目的多寡，择定府主。
若这张舆图能标注莲瓣的实时方位，行事便会大大方便，省去不少功夫。
只不过，天底下从没有白赚的好处。
“正是。”
宫端住茶碗，轻呷了一口，心有无奈，慢悠悠道：
“舜目府君当年赠出此图，欲我赤龙一族取之，扭转衰亡危局。”
“奈何形势大变，浩劫之后，两处龙宫早已不成气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
“此番火府现世，出于飞天海，依照中邰州的规矩，三宗四派十二门，以及十方世家之人可以取之。”
“无论如何，我龙族不在其中之列。”
“再者说，天下玄魔势重，正是大争之世，年轻一辈天骄横溢，非我等所能敌。”
“但遗府之中有一桩法门确为我等所需，名曰《太鳞玄牝真解》。”
“我欲求之，但愿冯炼师取得遗府后拓印此法，交出副本即可。”
离火真府现世，太子建制飞天海。
天君令他往飞剑潭学剑，如今宫又选择把宝押到自己头上。
冥冥之中自有干系，一饮一啄岂非人意天定？
因缘和合，终归撞在了一起。
冯曜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正欲开口时，蝌蚪玄文骤然现于目前。
【借问路旁名利客，何如此处学长生】
【兴衰起落无定，物极而必反，你有选择如下】
【一：答应此事，承诺若争得离火真府，呈送《太鳞玄牝真解》。奖励：随机命格参研，获得命格：洞鉴休咎（绛赤）】
【二：断然回绝，不愿为人所掣肘，无意借助舆图，兀自争拿真府。奖励：绛赤机缘一道，获得命格：独夫（绛赤）】
【三：假意应下，取得真府后，反而不许。奖励：绀紫机缘一道。获得命格：倾危之士（绛赤）】
【四：事关重大，应商量再办，借机攫取更多利益。奖励：随机命格参研，获得命格：察识人心（绛赤）】
第二百五十四章 兴衰在我，真府现世
内室之中悄然无声，青炉香灰成烬，柱而不折。
宫眼眸低垂，余光紧紧盯在冯曜身上，暗暗心惊。
食指在盖碗上轻轻扣动，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东海一别后，如今再见时，形势却大有不同。
不知他又得了什么机缘，明明不过洞玄境界。
举手投足间却凛凛有威，足可勾动骨子里的恐惧。
无关境界高低，仿佛高位者对低位者的天然威压一般，叫人心口发闷。
“压胜物么？”宫暗忖道。
物极必反？
看来《太鳞玄牝真解》与龙族兴衰大有干系。
选项三、四皆见利而忘义，不择手段，实乃小人所为。
冯曜自诩并非正人君子，也不愿为了些许好处舍了面皮不要，更遑论恩将仇报了。
既如此，只落在了选项一、二之上。
就算自己回绝请求，宫亦可请旁人去做，反而资敌，徒增烦恼而已。
大势本心合于一处，不需多费思量。
数息之间，冯曜主意已定，信手拿住紫雾卷轴，说道：
“只要太子不怕打了水漂，那便立契吧。”
“冯曜，我信得过你。”
他摇了摇头，轻轻放下盖碗，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委你以事，何必立契。”
“无论成败与否，你将都是我龙宫的座上嘉宾。”
说到此处，宫复又忆起往昔，面上再度浮出笑容，坦然道：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此句经你口道出，可以明我心志。”
“往日龙廷宰制天下，亦不曾缺了上乘本法，不还是落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龙族兴衰在我，不在一二法门，有则更好，没有也罢。”
既有此志，当为世间豪杰也。
冯曜神情微动，忽地大笑一声，起身道：
“世途维艰，有志者行路多遭难，某愿出一臂之力。”
……
月余后，宗派上师有意放出离火真府现世的风声，遍传中邰。
各家能人异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向着飞天海趋之若鹜。
说是三宗四派十二门中人尽可以去得。
奈何天高皇帝远，加之中邰州人实力强劲，除却些艺高人胆大的家伙奔赴此间，还是本地人居多。
昊阳宗。
群群峰至，烟岚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