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秀山岳在白云簇绕中露出角尖,好似玉脂盘沙。
雄山大岳相距甚远,峰崖间以长桥为畔,遥相护连。
中环山密林如云冠盖,环簇玉楼,郁郁葱葱。
遥襟台上楼阁重如六层,每层八间,绽若山茶花,通体由碧玉砌成,雕云缕月,气象庄严。
台中人影相寻,冠裳如云,仙音雅乐长相清畅。
个个气质不凡,鬓清目朗,三三五五成群嬉闹,笑语连珠。
昊阳宗年轻一代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咸集此处,欢歌饮酒,美人作陪,好不快活。
今朝乃是动身出海的饯行之宴,因着阁中帝子未至,众修这才迟迟相候。
不多时,场下蓦然沉寂下来,大伙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纷纷视向来客,行起礼来。
云缕缦处,阶前立着一位青年道人,面如冠玉,剑眉入鬓,一身月白云纹道袍,背负一柄霄日刀,气度桀骜。
此人虽是一副后生模样,却是陆景生的胞弟,昊阳七友之一,自家更是在中州大比摘得了第四的好位次,位列地榜第九十九名。
陆景明步履从容,谈吐自若,应付起众人来也是游刃有余。
一边抬起眼光,视线不经意略过场中,落座时已皱起了眉头。
明明答应入会一叙,今又食言而肥。
“到底还是东浑州的蛮子,入宗几十年也沾不得仙家气象,养不出几分礼数。”
他屈指轻叩桌案,轻声问道:“虞子仲不来也不曾打个招呼么?怎敢如此轻视我等?”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于答话。
沉寂许久后,同届大比第十三的朱福高轻咳了声打破沉寂,道:
“此人上回在坎水真府中败于玉皇阁谢道正之手,想必还不服气,定欲亲自出手,这回还要争上一争。”
谁也想不到,中州大比第五的虞子仲,能被玉皇阁中一个竟被名不见经传的谢道正掀翻了,任其夺去了自家机缘。
在众人看来,并非是谢道正太强,只是虞子仲太蠢。
渠阳虞氏对此人寄予厚望,像养太子一样养着这位仙道种子。
然而巨婴走在路上磕磕绊绊,碰到颗石子都能狠狠栽个跟头。
陆景明嗤笑一声,不屑一顾:“龙虎斗?狗屁倒灶的玩意。”
这回离火真府现世在群英荟萃的中州,对手可不是虞谢两家的蠢货。
虞子仲连谢道正都敌不过,难不成还能赢过中州大比第二的阎山童吗?
如此也好,陆景明苦自家兄长久矣,正须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若能在一众强敌之中取得离火真府,定能摘去陆景生胞弟的恶名。
彼时,残阳西坠,半轮赤日沉于远天岭脊之后,轰然爆开一声惊天大响。
西天万里云疆骤然燃起漫天火霞,俨然天地倾覆,烧作一片琉璃赤域。
云幔恍若垂天火瀑,焰浪翻卷,隐隐有热浪蒸腾,隔空袭来。
天象异动,离火真府已现于人世。
陆景明极目仰观瑰丽云天,抽刀辟出千里云道,远观有如隙线,轻笑一声:
“仰仗各位了,启程!”
……
赤龙仙市。
僻静小苑内,枇杷树下。
【冯曜】
【修为:洞玄三重(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
【命功:地境二重(枯洪炉灭寂身)】
【剑道:五境(太乙分光剑经)去相分光】
【功法:紫霄青罡雷(大成),纵光形影(大成),浮光掠影术(大成),大天官大手印(大成),地官大手印()……】
【命格:瑰貌玮态(绀紫),应雷根宗(绛赤),斩蛟人(绛赤),玲珑剑心(绛赤),斩魔(靛蓝),妙悟天然(靛蓝),喋血十里(靛蓝)】
……
冯曜心相一收,蓦然睁开眼眸,瞳孔绽出湛然精芒,纵目视向涡流岛兴出的种种异象,轻道:
“终于待得此时。”
转睫之间。
苑中忽然刮起朔风阵阵,拂动树梢,枇杷枝叶摩挲出细碎沙声。
四下里一片寂静,虫鸣草寂,不见了人影。
院门大开,河上清风夹着淡淡花香,徐徐吹去。
第二百五十五章 平生眼中豪杰,试屈指年来,稀似晨星
涡流岛。
一如红彤烙铁探入海面,蓦然烫了起来,沸水滚滚煮开。
少许水族尸首不时飘过,又被几个浪头打去,血肉糜烂,锉骨销泥。
海底泥浆翻滚涌上,不消片刻,方圆百里便成了一锅咕咕冒着白雾的灰汤。
远空之上,大块浮云有如芝盖,分作两片,左玄右魔,高擎于天,须臾风起,吹呼万形。
中州百余洞玄炼师毋须号令,自发聚集于此,隔岸观火。
此地乃炎流所致之极,除此再无殊近处。
待得涡流岛周遭海水烹干,离火真府现出门户。
由此地动身追去真府,便可先行一步,稍占便宜。
中州炼师方可入云观火,此三州人士向来自视甚高,不屑与他州来客为伍。
在不少人眼中,机缘既出于飞天海,该应中州人士取之。
本也轮不到北芦州、东浑州、南瞻州等地修士分一杯羹。
左衔狮子状云端上。
阎罗殿仅有几个道人静立其中,不群于众。
阎山童戴一字巾,身穿水合袍,耳宽面肥,双目之下有指盖大小的两颗黑痣,眉宇暗藏邪戾之气,
羽扇轻摇,濡须飘飘,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口中吟道:
“平生眼中豪杰,试屈指年来,稀似晨星。”
陆景生高居地榜四十三位,不曾来此相争机缘。
除去几个家伙略微棘手,需要格外提防,其余人等皆不必放在眼里。
此行争府可谓势在必得。
在其身侧有一霓裳女修,身态纤盈,腰肢窈窕,眼眸略露妖媚之色,便能勾动人心邪火。
卞娇庄垂眸俯瞰四下,瞧清云下几十道气机,唇齿一扯,不由嗤笑道:
“师兄,我看这些外乡人净是些井底之蛙,专于小小方寸聒出声名,就当真以为能与我州修士比肩,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师妹着相了。”
阎山童眉头微锁,不敢苟同此语,手中羽扇轻轻一顿,略作沉吟,道:
“天下道法多端,各家皆有长处,阖沧雷法、九幽冥风又岂止虚名?一味骄狂自大,又与井底之蛙何异?”
“且不论百余年前的十九派金丹会武,单看眼下场面,亦不乏外州强敌。”
“师兄教训的是。”
真传开口,卞娇庄只得低头称是,不敢争辩乃至于反驳。
阎罗殿原号森罗殿,五百年前桓台之变后,这才冠上了浮屠阎氏的姓。
如今的阎罗殿彻底成了家天下的格局,掌教之位只在一家一姓间传承,外人休想染指。
凡在门中,无论大小事宜,阎家人向来说一不二。
她对此习以为常,未觉有何不妥,只不过师兄出了趟远门,回来之后戒骄戒躁,难免令人心生好奇,启唇问道:
“师兄往北海一行,可是遭逢了出色人物?那人也曾来此么?”
阎山童脸上不由浮出几分忌惮与后怕,瞳孔有些发痒,摇动羽扇,轻声道:
“槐渊之中,为争夺那枚奇灵果,我与九幽袁敞做过一场。”
“事先我听闻此人屡败于冯曜之手,就稍纵轻视,反而吃了大亏。”
“我虽以命洞煞烟射穿袁敞胸腹,只差一招便能杀之,却被冥鸦啄去了眼珠,丧失良机。”
“此人天生法目,能唤北冥寒鸦襄助,身俱多桩神通,着实是个厉害家伙。”
“好在此人并未至此,否则真府之中又要多一个劲敌。”
卞娇庄神情微动,目露惊色,却不曾想一个九幽教徒能将阎山童逼至如此境地。
她曾从泉台宗的故交处得知一桩秘事,五年前中邰州东陲蝗魔大兴,当日天将雷火,为阖沧雷法夷平。
当今阖沧洞玄之中,能由此施为的门人,大约只有冯曜了。
此人既然出没在中邰州,想必不会错失良机,定也要争上一争舜目府君的传承。
念及此处,卞娇庄难免觉得棘手,问道:“若对上冯曜,师兄可有对策么?”
“山人自有妙计。”
阎山童笑容玩味,摇头晃脑道:“不可说,不可说。”
卞娇庄张了张唇,还欲说些什么,蓦然神情一变,抬眼望向西边。
阎山童身形一动,立时消失不见。
彼时。
涡流岛海水尽干,礁石遍地,露出黑黝黝的淤坑。
却见千道赤虹荡射而出,铺就百里灿烂红霞,华光璀璨,声势逼人。
热雾浮空,朦朦胧胧,渐渐显出种种海市蜃楼般的奇易物象。
山峦峰岳,金殿长屋,花鸟鱼虫……尽数囊括在内,无所不有。
离火真府门户示现,亟待众人入内。
云头海岸上,不约而同投来密密麻麻的目光。
眼神中包含着热切、激动、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