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
百余条光色不一的遁光争相趋向门户,有如流星雨坠,天边挂落道道长虹,遮天蔽日,缤纷夺目。
待得头一拨人马确乎入得其中,驱纵惊蛰隐没在虚空中的冯曜目光一凝,不再迟疑。
剑光倏忽射去,顺着流潮投身入内。
……
五感皆在,只是身躯动弹不得,一阵恍惚颠簸后。
冯曜缓缓睁开眼眸,环顾四周,发觉已身至一处荒山中。
他若有所思,微微仰起脑袋,睁眼视向青苍天色中的大日。
太阳无时不刻散发着光线与温热,滋养着这片土地。
山中古林群簇茂密,笔直参天,树身枝蔓缭绕。
粗若丈余的古木层层叠叠撑开浓绿华盖,将大半天光尽数遮拦。
唯有细碎金芒自枝叶缝隙垂落,在厚积数尺的腐叶层上碎成点点光斑。
脚下积叶经年累月层层堆叠,踩上去绵软无声,腐土微微散发清苦的草木腥气。
林间湿气极重,薄如纱幔的白雾顺着山谷缓缓流淌。
远处山峦隐在雾霭深处,只露黛色起伏的轮廓,辨不清尽头。
“此间太阳有异。”
冯曜感到眼珠阵阵发酸,视线中晃出了飞蚊,收回目光时,不由得吃了一惊。
以常理度之,纵使阳光毒辣,亦不能奈何洞玄炼师。
大抵是因舜目府君的殊异布置,这才有此异状。
他摇了摇头,按下复杂心绪,取出紫雾舆图,展开后略在上头扫了一眼。
这张舆图会显示方圆百里内的最近的莲瓣图案,一次只会显示一朵。
眼下,莲瓣约在西北方五十二里处出没。
冯曜收起舆图,纵起剑遁破空而去。
第二百五十六章 六丁神火
轰!
数座小山应声崩塌,庞大凶兽的身影自内冲出。
丛坳之中不时传来响动,蓬蓬翠绿障雾腾升而起。
轮轮法光飙射,兀自兴发杀伐道术,捕杀而去。
鸟雀甫一落入林中,不待其在树梢上停歇下来,又被由远及近的浩大动静惊散腾飞。
冯曜轻轻按住剑光,驻足在数丈高的古树枝干上,衣袂飘摇,垂眸望向造弄动静的罪魁祸首。
一头体大如山的鬣猪巨兽陷入三男一女的围猎之中,苦于不得解脱,正在林中肆意冲撞。
此獠浑身鬃毛粗硬如铁针,皮甲泛着暗赤油光,四蹄轻易踏碎巨木,撞得山峦塌陷,土崩瓦解。
双目赤红,獠牙外露,紫火顺着唇角嗤嗤外冒。
过处树木皆倒,避之不及的走兽也被硬生生踩断脊梁,呜咽而亡。
茂密古林中碾出了条条凌乱野径。
在其之后,则有数道遁光穿林打叶,遥遥追赶而来。
莲瓣大概藏于鬣猪体内。
莲瓣乃府中天地之精,是不折不扣的大补之物。
妖兽食之可发灵智、长筋骨、生气血、擢凶性,可谓妙用颇多。
只不过这一头鬣猪尚未消化莲瓣,就被人给抄了底。
守御有余而攻伐不足,若不出意外,定要被几人以手段活活耗死。
观来人身着服饰形制,应是妙音门弟子。
既是魔宗中人,那便没什么可说的,连个照呼也不需打,直接出手就是,大不了一并杀了。
冯曜念头起时,骈起指尖轻轻一挥。
惊蛰朝飞之际一化为二,两道赤金剑光裹挟罡风锐气激射而出,速度快过流星飞电,转瞬即至。
鬣猪亡命奔逃,尚且反应不及,目前忽的直冒金星,辩不明方向。
先天阳清剑气倏尔斩落,鬣猪身躯猛地一颤,连声凄厉哀嚎也来不及发出。
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冲天而起,尚未落下,便被两道剑光合而一捉,红的白的混在一块,被搅了个稀巴烂。
腥臭血浪冲荡四下,却见那团模糊不清的烂肉中,缓缓飞出一枚茶杯大小的红瓣。
悬在半空动也不动,好似顶下宫灯,绽放着莹莹清光。
冯曜抬臂一摄,此物便直落入掌中。
惊蛰飞剑萦绕在身周一丈之外,矫然跃动。
金赤剑气恣意席卷,一时风如龙旋,呼如鬼哭。
方圆数里的丛林簌簌作响,剑气喧天飙射,声势极为骇人。
追赶而来的四人停在远处树梢之上,亲眼目睹方才鬣猪身死的那一幕。
个个心头大震,脸色发紧,瞠目结舌,看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心头升起浓浓的无力感。
此间精怪实力本就不弱,又其为府中天地所钟。
他们打出的术法神通,往往要被削去两三成杀力。
故而几人围猎迟迟不能见功,何以那人方一出手,鬣猪登时就没了活路。
几人大派出身,能走到洞玄境界,到底还有几分本事存身,不至于这点眼光都没有。
“如此高明的飞剑,如此乖张的剑术……定是剑道五境去相分光无疑了!”
长袍男子摇了摇头,此番浪费功夫算是认栽,苦笑一声:
“各位,既然莲瓣已失,咱们还是尽早离去才好。”
“我观此人气机非同凡响,确信其乃玄门中人,撞在他手上,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不要随随便便就送了命。”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丝毫留恋,纵起遁光兀自离去。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纵有满腔不忿,也只得长吁短叹一阵,自认倒霉。
旋即纷纷动身离去,不敢相扰,免得大祸临头。
古树长干亭亭如盖,风动不休。
“这样也好,省的我动手。”
冯曜收回视线,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莲瓣,温润如玉,握在手心便能感受到其中充沛炙热的气息。
像这样的莲瓣,离火真府之中足有一百二十五颗。
就算得手也不能认主,可在生杀掠夺之中反复易主。
只要实力足够强,取得离火真府并非难事。
更何况冯曜还有紫雾舆图在手,寻觅莲瓣亦不费劲。
他将这第一枚莲瓣小心收好,复又取出舆图,得知下一处莲瓣示现的方位后,拿起剑光急驰而去。
……
四围山环如郭,中间千里平原,浅草如茵,杂生芦荻。
薄雨自天际垂落,不骤不暴,如烟似絮,笼覆荒原。
二十七头怪鸟盘旋于天,鳞甲羽片遮天蔽日,大风一动,疫气呼起。
头身形纤长如青蛇,背生四片薄翼,颈间六目错落,三足踏泥而行。
它们神情乖张,向着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嘶鸣不止,唤呼自名曰“酸与”,音冷凄酸。
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见则其邑有恐。
重围之中只有一年轻道人,此人一袭青衫大袖,头顶七星冠。
在他出生时,渠阳虞氏特请陆家相师观面,言称此人:
“姿貌雄杰,奇骨贯顶,志意廓然,人莫能测。”
“异种酸与么?怎会如此之多?”
虞子仲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意,眉目中透出难以掩饰的喜色,大笑道:
“方一落地便得二十七颗莲瓣,当真是天助我也!”
话音未落,怪鸟酸与似有所察,突兀勃然大怒,齐齐振翼俯冲。
大翼翻卷带出漫天浊疫,腥风裹挟冷雨,压得四野草木尽皆低伏
近百道目光寒光森然灼灼,凄厉嘶鸣叠作一片,震荡烟雨荒原。
漫天凶禽合围之下,虞子仲立在芜草烟雨,显得渺小而又单薄。
他抬手轻挥,指尖刹那腾起一缕幽蓝焰光。
阴柔丁火悠悠升腾,文火内敛、武火暗藏。
初时微光点点,转瞬燎原铺开,犹如炎柱升天。
先天神火最克阴邪疫煞,漫天污浊瘴气遇火即消,涤荡一空,天地复归清宁。
漫天俯冲的酸与凶躯撞上焰浪,登时便如遭跗骨之蛆,连半分挣扎余地也无。
数息之间,柔韧蛇身、薄翼鳞羽、阴寒戾气,尽数被六丁神火层层裹覆,尽数烧杀。
幽蓝火浪翻涌之间,二十七头异种酸与哀嚎不止,在原野上四处乱撞,剐蹭肌表。
一时间山峦震动,数十个幽蓝火球有如风滚草般在荒原上肆意冲奔,掀起满天火海,焰光嚣嚣而燃,仿佛末世景象。
片刻后。
凄厉嘶鸣戛然而止,异种凶鸟尽数焚作飞灰,随烟雨清风散入荒原。
漫天疫气全无,唯有点点莹白莲瓣灵光自烬中浮沉飘落。
“若非当时神火未成,焉能被谢道正摘了果子。”
虞子仲挥动衣袖,将莲瓣尽数收入囊中,总算一出连日以来的郁闷气,咬牙恨道:
“族里那些墙头草,也开始变着法子给那贱婢献媚。”
“若非冯曜出面搅局,她应死在陈越,哪有机会去霈道场修行。”
“有此天资干什么不好,非要屡屡跟我作对,可别给我遇上,神火叵耐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