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敕天药园六十年一开,他想入园取药,还得再等四十多年。
除此之外,其余否泰砂大多因时事推移,机缘造化偶然作成。
行踪飘忽无定,鲜少为人所知。
既便偶然现出,要么被宗门以比武彩头的形式赏赐下去,要么被一小嘬顶级世家牢牢把持。
近来阖沧辖下并无半点否泰砂的风声,单凭一人寻觅,无异于大海捞针。
若这魔女真知晓否泰砂的下落,倒可以与她周旋一二。
冯曜扬起眉头,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许,干笑一声,道:
“适才相戏耳,风道友,不妨说来听听。”
道友?
谁跟你是道友?
魔门贼子也配做您的道友?
风无垢撇了撇丹唇,满腹牢骚无处发泄。
却又不敢明说,生怕惹了这位爷不快,招手又打下两道雷霆。
家底就这么些了,一朝挥霍干净,以后怎么行事?
不论如何,终归能坐下好好谈了。
一场恶斗过后,额间汗珠滚滚而下,几缕湿发贴在鬓边颈侧。
乌黑发丝浸了薄汗,胡乱塌黏在肌肤上,娇容泛起一层粉红。
两人相隔十丈有余,遥相对峙,彼此都不曾挪动脚步,各自都有戒心。
“我本来勾连了陆景明和虞子仲,欲合谋刺杀阎山童。”
风无垢白了他一眼,透着些娇嗔意味,风情万种,展颜笑道:
“不料郎君手段强悍,竟在我等汇合之前,先一步打杀了陆景明,反叫奴家算计落到空处去了。”
冯曜默然不语,不知这话中几分真几分假,姑且听之。
风无垢顿了顿,抬手捋过鬓角,继续说道:
“奴家与阎山童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奈何势单力薄,独自一人行事,只会送了性命。”
“我想,陆景明死则死矣,总不能耽误活人修行,欲与郎君共谋大事。”
“事成之后,阎山童手头上的莲瓣尽可归于郎君,我亦会给出否泰砂的讯息。”
“奴家只有一个条件,阎山童的眶骨纳戒要归我。”
冯曜不明所以,一时有些糊涂了,
费这么大功夫,跟中州大比第二的阎山童斗上,就为一只纳戒?
对他来说,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仅可以得手莲瓣,还能获知否泰砂的消息。
就算不曾遇上风无垢,将来总要对上阎山童。
冯曜思忖了半晌,捋清利弊后,望向风无垢,说道:
“立契为约吧。”
风无垢狭眸泛光,俏脸露出喜色,取出早就拟好的血契,往空一送,飘落到冯曜身前。
他拿住血契,上下看过几遍,确信其上不存什么鬼域伎俩,与她所言一般无二。
他本来不欲多话,落下精血之前,余光瞥见她欢喜的眼神,鬼使神差问了句:
“就为了只纳戒?”
“我母亲眼窝眶骨所制而成的。”
那对狭细眸子泠泠有光,对上他的视线。
她抿起唇角,又补了句:
“她已死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妖星长庚夜半而现,见则兵起(二合一,4k)
真府南面。
火毒沼泽绵亘数十里,泥呈赤赭焦褐。
沸泡咕咕翻涌,赤黄火瘴腾散弥空,热浪蒸腾。
滚烫稀烂毒浆陷足便沉,直透筋骨。
四野枯黑老根虬蟠外露,不见寸青,鸟兽绝迹,蛇虫潜游。
沼泽泥陷之中,唯见尸骨累累,死死沉沉。
宏伟京观高逾九丈,赫然矗立。
汤汤火瘴至此分流避退,溯行复往,前推后搡,激荡如潮,起伏无定。
阎山童盘膝坐于京观之上,数十颗莲瓣萦在指尖,迂回盘旋。
“十三颗……”
他神情端静,缓缓睁开眼眸,纵目望向西北边,眉头皱成了川字,怔愣许久。
卞娇庄从沼林深处纵身跃出,身形落在近前歪曲树干上,胸膛微微起伏,手里还提着一副癞头蜥蜴的尸骸。
她随手将尸骸往京观下一甩,拍去粉嫩玉手上的血迹,目露关切之色,问道:
“师兄,怎么了?”
魔修因功法神通影响,往往生性多疑猜忌。
若非必要,从不喜成群结队。
其人大多养炼魔头、尸傀、魂幡一类的法宝道术,以解单打独斗之弊端,又或充当斥候。
阎山童不曾免俗,豢养了一种名为千目蛛的稀罕蛊虫。
此蛊一日能行两千三百里,沿途播撒虫卵。
虫卵三个时辰即可孵作子虫,再过三个时辰即可成年。
子虫一旦成年,自择太虚处隐,不复动也。
期间不食不饮,望四周,勘察风吹草动,七日精血亡尽,立死。
阎山童一入秘境,就播撒下此千目蛛。
时至今日,真府八成疆域的风吹草动,已尽可得知。
要不是那个妖婆,每次现身就行除虫之事,否则哪会只有八成。
他沉吟许久,心中疑窦丛生,鼻梁两侧的中庭黑痣冒出缕缕黑气,神思略有昏昧之感,沉声道:
“陆景明已死于冯曜之手,连神魂也不曾走脱。”
“包括钱温在内的所有门客,无一人生还。”
此话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炸响在卞娇庄耳畔。
她双唇微张,面露错愕,杏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并不是她大惊小怪,而是此事实在骇人听闻。
叫卞娇庄只疑心自己是否尚在睡梦里,迟迟不曾醒来。
换作从往,只有中州天骄碾压外州人的份。
哪像如今这般,明明在自家地界,陆景明拥众而来,可谓占尽天时。
反被东浑蛮子单枪匹马,杀了个片甲不留,全军覆没。
劳师动众搜寻得来的莲瓣,尽归冯曜之手,大概不是个小数目。
良久后,卞娇庄心底生寒,缓缓说道:
“原来他这么有锋芒吗?”
“袁敞屡战屡败、万小楼身死,也都说得通了。”
“看来师兄欲取真府,非要同冯曜做过一场不可。”
昨日夜里,冯曜大开杀戒后躲至千顷竹林。
埋伏其中的千目蛛,被突如其来的魔道手段清除干净。
真府中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魔修,只有风无垢。
随后拨去的千目蛛,未再觅得两人行踪。
“风无垢跟他搅和在一块了。”
阎山童眼光沉静,盯着景观下蜥蜴尸骸迅速腐烂,顷刻化作森森白骨。
一缕青黄浊识悠悠飘出,涉入其面门黑痣之中。
他神情清爽许多,轻轻转动着左手食指上的眶骨纳戒,重新估量此事风险,摇了摇头:
“阖沧雷法、剑道五境,以及那似是而非的手印神通……”
“眼下看来,我要杀他并不容易,唯有以伤换杀一途可走。”
“我一旦身受重伤,只怕有人伺机捡漏,渔翁得利。”
“风无垢那个妖婆早在中州大比,就对我虎视眈眈,只不过未曾得手,得时定不会错过良机。”
“天下之势,以渐而成,如不能稳操胜券,还是当避则避的好。”
闻听此言,卞娇庄默然不语,心底一阵无奈,生出莫大的无力感。
堂堂的中州大比第二,行事何曾如此畏畏缩缩过?
阎山童顿了顿,只觉如今形势异常棘手,斟酌起利弊,轻声道:
“除非有人能制住风无垢,不叫她插手进来,我才方便行事。”
卞娇庄面露苦笑,对此事并无太大把握,有心无力。
中州大比时,她正是惨败于风无垢之手。
阎山童对卞娇庄并无多余期望,笑着安抚道:
“风无垢是我的仇家,难不成那群自谓玄门正统的世家中人,就没有他冯曜的仇家么?”
卞娇庄神情一动,瞬时领会其用意,啧了一声:
“只怕依着中州玄门的脾性,就算有冯曜的仇家,也不会跟咱们合作。”
阎山童眯起眼睛,轻声道:“愿者上钩了。”
卞娇庄忽有所感,蓦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