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曦眼波轻转,转而视向立在檐下的慕容元显,问道:
“阿哥,飞天海一役过后,他位列地榜几何?”
“一口气跨了七十位,如今钉在二十九名了,不曾动弹过。”
慕容元显双臂环胸,纵目望向甲木崖,心底五味杂陈,眸中透着些许艳羡之意,喟然叹道:
“将来动身采药,势必要与他派天骄再斗上一回。”
“届时若能再胜,名次大约还能涨上一涨。”
“可惜,真让石霸猛捡到宝了,越秀雷泽当真好运道。”
“当时与陈越初见之际,我也曾开口招揽过冯曜。”
“只不过无意为之,并未上心,占得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宜,差了一点,到底还是失之交臂。”
“不曾想如今冯曜竟有如此气象,再往前一步,得证金丹,便是我辈中人了。”
慕容曦噗嗤一笑,眉眼弯弯,说道:“修行差一点,术法差一点,治山差一点,如今识人又差一点。”
“要是早知道人家能位列地榜二十九位,又怎会错失良机?”
“干脆把道号取作差点道人好了,这多贴切,说出去大家都晓得。”
“外人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开为兄的玩笑?”
慕容元显扶额苦笑,感慨道:“少年不懂事,平白浪费了大好天资,如今已泯然众人矣。”
“原先袁敞在槐渊之地,败于阎山童手中后,有句话说的极好”
“平生长进,全在受辱受挫之时。”
“似我这般事事顺风顺水的世家子,从前吃不着什么苦头,往后一栽就是个大跟头,并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慕容曦对此不置可否,沉默了半晌,说道:
“可冯曜自拜入上宗以来,又不曾受辱受挫,难道他也会跟阿哥一样,栽一个大跟头么?”
慕容元显神秘一笑,故弄玄虚道:“据我所知,他身上麻烦怕是不小,九幽钟舛亦是当世一流人物。”
“两人之间孰胜孰负,还未可知。”
“兜灵大比之期只剩几月光阴了,此人在前十占上一席没什么悬念,只看他能走多远了。”
“吴清源兵解转世,前年方觉了宿慧,寻回派中,这次叫什么来着……邵仟?”
“此番时机千载难逢,冯曜如若争得大比第一,将来应劫之际,大抵能多出两三成胜算。”
慕容曦双膝拄案,手掌捧着脸蛋,听得云里雾里,一塌糊涂。
冯曜何时跟钟舛扯上关系了?
她最近返回山门,对霄灵境上事物变动一概不知,轻启朱唇,问道:
“为何偏偏这回的大比第一千载难逢?”
慕容元显抿了抿唇,眸光闪烁,看着天边瑞蔼缓缓消散。
那白衣道人从面目全非的甲木崖中遁出,遥遥对此间稽首行了一礼,旋即纵剑而去。
他瞥了自家妹妹一眼,坐回位上,摇了摇头:
“天机不可泄露,不可说,不可说。”
按照往年的惯例,大比前十都有神通道书赐下。
阖沧雷法,去天尺五。
雷法作为立派根基所在,自然最尊最贵,往往唯有头名得授雷法神通。
如果仅是如此,又怎么算得千载难逢呢?
慕容曦恼于兄长卖关子,嘟囔着说道:
“再怎么千载难逢,玉清雷府总不至于把三十六部雷道正法赐下,有什么不能说的”
闻听此言。
慕容元显瞳孔骤缩,背后冷汗直冒,猛然探出手臂,捂住了慕容曦的嘴巴。
小心张望四周,确信未曾出现异动,这才微微放下心来,松开了手。指尖在唇边竖起,示意嘘声。
慕容曦瞧着他一惊一乍的反应,面露愕然,眸子里透着惊诧之色,心道:
“不会吧……”
第二百七十七章 思立揭天掀地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
素玄山东南一角,大片绿竹迎风摇曳,清幽雅致。
风过林叶,沙沙轻响。
竹楼远离喧嚣,僻静绝尘。
虚室简寂,茶碗冰凉,一只通体碧绿的飞虫在案前萦来绕去,惹人心烦意乱。
“摆这般大的谱,竟叫我足足等了三个时辰,好生不识礼数。”
虞子明微微皱眉,手掌搭在膝上,轻轻拍打着,惊走缭绕的飞虫,想道:
“觉知宿慧又如何了?既是转世重修,又这么晚才入山,如今便算作我的师弟,竟敢如此待我。”
饶是心头满是不忿,他抬眼望向面前那人时,下意识露出和善笑容,问道:
“先前拜贴所言之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邵仟身着藏青素色道袍,双手拢于袖中,端坐在竹案之后。
此人面容清朗,白皮青骨,嘴唇极薄,眉眼温和内敛。
黑发束于脑后,一身浅灰素色道袍,肩膀宽大,骨形瘦削,气质淡然儒雅。
“大比名次于我而言,并无意义。”
他微微垂眸,轻声说道:“但要学得雷法神通,我当然也会争一争大比头名。”
“不过,这跟你们没有干系,用不着外人相帮。”
“师兄一番好意打算,某心领了。”
这话说得风轻云淡,虞子明听来却觉有几分讥讽意味,笑容顿时有些僵硬,转而说道:
“师弟觉知前尘往事后,性命修为大有长进,皮肉通透,如今颇有得道高人的风范。”
“只是你还不知晓冯曜的厉害,故而看不清时局。”
“我却是亲眼瞧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般高处的,其间屡次筹划不成,已有心得矣。”
“倘使师弟有暇,我可好好为你说道说道。”
闻听此言,邵仟神情一动,沉静眼眸透出几分色彩。
近日居在山中,同门师长谈及冯曜之时,大都发自内心艳羡感慨,传言最多的莫过于力挫中州玄魔。
明明此人不过洞玄,但众人皆以谢道正、慕容元宝等等上品金丹与之相提并论。
势起于青萍之末,声名累重,风头近乎于无两。
想必有其可取之处。
他顶着吴清源转世的名头,看似底蕴深厚。
然而自家人知自家事。
无非是性功稍胜,悟得一式神通而已。
前尘俱已风流云散,不可追也。
既遇强敌,还是知己知彼才好。
邵仟燃起竹炭,旋即取水煎茶,轻笑一声:“哦?愿闻其详。”
虞子明只当是个故作清高的假道学,心底又起了几分轻视,也不卖关子。
要让对方明白,他将面对何等恐怖的敌手。
大凡稍有懈怠轻视之心,定要落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从九幽下国征战败袁敞、南海妖国逆伐吴隗、再到后来龙头选摘得魁首之名,一一说了清楚。
只挑着要处讲,时辰悄然流逝,也已至三更天。
虞子明讲述时,为使自家所图看起来更合情理。
不论冯曜能力如何,对其品行性情多有贬损之意。
一番话落。
他看着陷入沉思的邵仟,唇角微微勾起笑容,暗觉合谋事宜已然十拿九稳,问道:“师弟考虑的怎么样?”
上头隐有风声传出,这回大比头名下赐非同一般。
冯曜入选前十,得去霄灵境修行已难以避免。
公认此人天赋太高,运气太好,杀气太大。
如今已成了气候,不能任其势大。
众世家此番一齐出力,意在不愿叫冯曜占尽了所有好处,捧扶邵仟为大比头名,与之分庭抗礼。
各个世家间虽常上演狗咬狗的场面,但到一致对外时又异常团结。
照理说,邵仟既有志于雷法神通,更应与他们合作才对。
一旦成事,就是双赢局面。
夜半深宵,星月无光,竹馆业已点了青灯,幽幽明明。
虞子明得了最终答复,眸光冷然,唾骂道:
“竖子不足与谋!”
“派内雄才不止你一个,诸如徐雍、石冲冠,褚流茗一众曾位在地榜前列的老炼师,为谋求大比第一,上回就弃了入霄灵境修行的机会,蛰伏十余载。”
“你邵仟既然不要我等帮扶,那就莫怪他人取了头名之位!”
说罢,他头也不回,愤然离席,拂袖而去。
邵仟恍若未闻,独坐于竹馆之内,林中蝉鸣聒噪,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只觉受益匪浅,心中感慨颇多,喃喃自语道:
“思立揭天掀地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
……
北芦州。
霈道场。
北风吹号,彤云压顶,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落而下。
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