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备过段时日,为何景行大肆操办一番。
一是正式表明态度;
二则以此激励族人。”
何威雄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迟疑道:
“只是...此事要不要先禀过玄龟大人?”
“正要你再跑一趟。”何威贤颔首道,“这般关乎全族未来的大事,需得知会玄龟大人一番。”
何威雄苦笑一声,他这把老骨头刚回来,就又要往北跑。
可他也晓得兹事体大,当即应了下来。
何威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望着洞壁上摇曳的烛影,喃喃自语道:
“地灵根...刘家的种...偏偏又是我何家的机缘。
天意啊,当真是弄人。”
一个多月后,
何威雄风尘仆仆地归来,带回的消息却让大族老犯了难。
“玄龟大人外出游历去了,归期未定。
那小青蛇也没个准话,我怕耽搁太久,大族老你忧心,故而先行回来禀告。”
何威贤闻言犯了难,可他晓得这事不能拖,一番犹豫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先是唤来何子阳,让此子给府主大人写一封信,详呈原委。
何子阳自然是应下此事,可心中略有些复杂,已然十四岁的他晓得族内要全力培养何景行,他自己的未来...
可惜没人在意他的感受。
何威贤拿到信后,当即召集各房族老,当众宣布七日之后,举族同庆!
消息传出,整个长阳山都沸腾了,大家议论纷纷。
青竹院内,
何子阳正在督促小猴子长明识字。
这明慧水猿如今愈发灵慧,不仅认得数百个字,还能以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听到院中同学正在大肆讨论何景行的来历出身,以及地灵根资质如何了得,何子阳的心境终是有所波动,低声道:
“长明,何景行的资质比我好得多。”
何子阳看向窗外青竹掩映的天光,少年独有的迷茫与惆怅,让心思敏锐的小猴子有所察觉,不由抬着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我只是中品灵根,他是地灵根,族中倾力培养他是对的。”何子阳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日夜握剑磨出来的。
“可我不甘心。
云师曾教导我,修行一途,资质只是敲门砖,心性才是登天梯。
我今日不如他,不代表一辈子都不如他。”
长明挠了挠腮帮子,叽叽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他一般。
何子阳笑了笑,揉了揉小猴子的脑袋:
“你倒是越来越通人性了。
来,再写几个字,今日要把‘静’字练好。”
七日后。
天光初透,晨雾未散,长阳山便已热闹起来。
从山脚到山顶的青石台阶上,早早就铺上了崭新的红绸。
山道两侧的古木上挂满了彩幡与灵灯,晨风拂过,彩幡猎猎作响,灵灯随之摇曳,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山腰处的天然平台上,早已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礼台。
礼台以青玉为基,上铺红毯,四周摆满了各色灵花灵果,香气氤氲。
天色尚早,却已有不少何家族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那些迁往凡人城池的主支凡人也得了特许,每家每户派出代表回山观礼。
他们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带着几分拘谨与好奇,在山道两侧排成长队,依次上山。
辰时三刻,钟鸣七响。
长阳山祖祠的大门缓缓打开。
何威贤身着一袭玄色大袍,手持龙头拐杖,率先踏入祖祠。
在他身后,各房族老依序而入,再往后是何家一众弟子。
何景行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赤红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金丝软带,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被何琳雪牵着走过人群时,下意识地低着头,不敢看两侧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何琳雪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低声道:
“行儿,抬起头来。
你如今是何家的子弟,不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人了。”
何景行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他的五官尚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
祭祖仪式庄严而冗长。
何威贤亲自主持,焚香、献祭、宣读祭文,一套流程下来便是两三个时辰。
待祭文念罢,他对着祖宗牌位叩首道: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何家又添一麒麟子。
大房主支何琳雪之子何景行,身具火系地灵根,天资卓绝。
从今日起,纳入大房主支,单独辟为一支,享主支弟子一切待遇,受全族供养!”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单独为何景行开辟一支传承血脉,这可是何家从未有过的先例。
要知道此举若是通过,便意味着何景行日后在何家的地位,已然被拔高到了与各房族老等同的层次,甚至犹有过之。
在场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何子阳。
谁都知道,若不是忽然冒出这个何景行,今日这份殊荣原本应当是属于他的。
何子阳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静静地站在青竹院弟子行列中,怀里抱着那只灰扑扑的小猴子。
他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不动声色。
接下来,大族老当众抽取了何景行的一丝精血,制成命牌之后奉入祖祠偏殿,与那些同样悬挂在此的新老命牌并列在一起。
要知道,能将命牌奉入祖祠,可是莫大的荣耀,唯独只有得到全族上下的认可才行。
唯一的例外是前族长何胜,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其成为何家族长后,便悄然从祖祠内拿走了自己的命牌。
何琳雪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丈夫早亡,自己又被废了修为,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般了,哪里能想到儿子还有出头之日,何家更是对其荣宠至极。
而她心头清楚,这还仅仅只是开始罢了。
随后,各房族老带着房头下的族人轮流向何景行送上祝福与赠礼。
丹药,法器,灵材,灵石。
就连青竹院也选出那位云师与何子阳作为代表,送上了一卷手抄的《蚀文初解》和一株十年份的养神草。
何景行一一躬身回礼,礼数周全,没有丝毫骄矜之色,倒是让不少原本心中存了芥蒂的族人暗暗点头。
快到晌午时,山外陆续有客人来了。
最先到的是周家。
周家老祖亲自领着两名嫡系子弟登门,奉上一份厚礼,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被引到客席落座。
周家老祖脸上笑意盈盈,心中却在暗暗盘算,何家出了一个地灵根,往后成就筑基期,只怕日子要更加难过。
紧接着温家也来了。
温巽自从当日在连月湖被何胜吓得魂飞魄散,对何家再不敢有半分肖想,此番前来更是不敢稍有怠慢。
他亲自带了双份贺礼,姿态放得极低,见了何威贤便是一通恭维。
盛家来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盛铭兰一袭湖蓝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柄三尺青锋,英姿飒爽地踏入山门。
她奉上贺礼后也不客套,径直道:
“何老,铭兰奉老祖之命前来道贺。
老祖说,何家有此佳儿,何愁不能大兴。”
何威贤连忙道谢,他心里最戒备的就是盛家,因为盛家极盛!
刘家是最憋屈的。
刘青松断了一臂,如今还在养伤,只能派了族中一位族老前来。
路上才听说,何家今次的这位地灵根天才弟子竟是出身刘家。
刘家人心里别提多别扭了,可也只能捏着鼻子前来。
却没想到待得临近长阳山,各家子弟都在笑话他们刘家。
“听说何景行原本姓刘,是刘家自己把这般天才弟子给作没了。”
“啧啧,刘家也真下得去手,差点让这般天才弟子活生生饿死在流罪岛上。”
“此子命不该绝,心头怕是对刘家恨极了,往后刘家日子难过了哟。”
...
刘家族老听到这些话,恨不得撕烂这些人的嘴。
可他不敢。
何胜当日在连月湖的手段,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那条毒龙盘踞在刘家上空、毒雨漫天而落的场景,至今仍是他夜夜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只能低着头,将贺礼奉上,连场面话都说得结结巴巴,随即灰溜溜地退到客席角落。
午宴设在演武场上,何威贤特意从下江坊请来了数位灵膳师,开了上百桌灵宴。
何威贤端着酒杯,听着周遭族人的欢声笑语,看着何景行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身影,心头那块压了两年的大石总算稍稍松动了几分。
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