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遗民聚居点，某未知通道。
努尔带着孙杭在“迷宫”里面又穿行了好一会儿，尽管他们已经十分小心地避开了其他遗民的活动轨迹，但在努尔拐进一条岔道的时候，还是冷不丁地撞上了另一名上半身涂抹着白色图腾纹样的沙海遗民。
“努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次一定是满载而归吧？你可是我们聚落里最好的猎手，让我看看你的收”
他“收获”的“获”字还没有说出口，便已经看到了跟在努尔身后的孙杭，整个人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呆滞状态。
事实上，孙杭早就已经感知到了这名遗民的存在，但他并没有告知努尔前面的拐角有人，也没有遵循努尔的要求，和他保持一小段的“安全距离”。
努尔生怕孙杭被其他的遗民撞见，但孙杭却完全没有这个顾虑。
他甚至还挺好奇如果自己被其他遗民撞见，努尔会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他……他他他……他是谁？”那个遗民指着孙杭，尖声向努尔质问道。
“他……他是……”努尔显然也很紧张，一时半会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他是外来者？！”那个遗民的大脑转速看来要比努尔快上一些，在努尔还在支支吾吾地编造谎言的时候，他已然是猜出了孙杭的身份，“他是一个外来者，对不对？！”
“不……不是的……巴哈，你听我解释……”
“努尔！你知道的！神官的预言你比我们都要清楚！外来者会给我们带来灾厄与毁灭！”被叫做巴哈的遗民怒吼道，“可是你竟然把他给带了回来！你竟然把他给带了回来！！”
“我要带他去见神官！”努尔说道。
“神官会先杀了他，然后再杀了你！”巴哈低喝道，“不行！他必须死！”
说着，他便拔出了腰间用骨头打磨而成的匕首，直接朝着孙杭扑了过来！
但下一秒，一柄骨矛便从他的胸口穿透了出来，他的身形也僵在了原地。
巴哈有些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了举着骨矛将自己贯穿的努尔。
“努……努尔……你……”
努尔没有回话，而是将骨矛用力地拔了出来，再一次朝着巴哈的背心刺了进去。
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滴落在了孙杭的脸上。
孙杭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血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尸体，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他想过好几种努尔可能会选择的应对方式，但他没想到努尔竟然会直接动手杀死这个叫巴哈的遗民。
孙杭完全有机会阻止努尔，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杀死巴哈，努尔已经完全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他已经将自己的未来，完全交到了孙杭的手里。
“其实，你没必要杀他。”孙杭看了一眼正在急促喘息的努尔，说道。
努尔看了看孙杭，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得想办法把他藏起来，不然会被其他人看到的。”
第611章 人力发电
“他是你的朋友吗？”孙杭问道。
“朋友？什么是朋友？”努尔反问道。
孙杭不禁陷入了迷茫，难道在这群沙海遗民之间，连“朋友”的概念都不存在吗？
“你和他……熟吗？”孙杭换了一个问法。
“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努尔回答道。
从小就认识？那就是发小咯？
这家伙毫不犹豫地就把发小给杀了，看来也是个狠人。
“你杀了他，不会感到难过吗？”
“我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你，然后把这件事告诉神官大人，到那时候，神官大人可能会杀了我，也可能会把我变成被降罪者，所以，我只能杀死他。”努尔很老实地回答道。
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虽然说在末世环境下，只有足够自私的人，才能成为最后的幸存者，但问题是这群沙海遗民已经形成了初具规模的聚落，而且也存在着社会性质的分工合作，按理来说同聚落的人之间不应该是你死我活的黑暗森林才对。
就算迫于形势努尔不得不杀死巴哈，那他内心多少也会产生一些懊悔、错愕之类的情绪，但孙杭在努尔的身上，却没有感受到除了紧张和恐惧之外更多的负面情绪。
他杀死巴哈，就像是猎人杀死猎物一样自然。
同样是为了生存，对于人类来说，杀死野兽和杀死同类，内心的感受肯定是截然不同的除非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才会对杀戮同类这种事情感到麻木……换一种说法，在孙杭看来，努尔的心理状态和社会认知，显然和自己理解之中的“正常人”有着极大的偏差。
“在你们的聚落里，杀人犯法吗？”孙杭忍不住问了一嘴。
“犯……法，是什么意思？”
“好吧，那我重新问一遍，你们如果杀死了同聚落的人，会受到惩罚吗？”孙杭问道。
“不会。”努尔摇了摇头，“如果你比他要强，你杀了他，为什么会受到惩罚？”
“也就是说，在你们的聚落里，强者可以随时杀死弱者？”
努尔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可以，但我们一般不会杀人，因为人少了，每个人分摊到的工作会变多……而且如果随意杀人的话，神官大人也会不高兴的。”
“那如果出现食物短缺之类的情况，聚落里是不是很容易发生混乱？”孙杭又问道，“比如为了争抢食物胡乱杀人之类的？”
“会，但这个时候神官大人会出手。”努尔说道，“他会把那些不虔诚的人变成被降罪者……只要被降罪者的数量足够多，食物就不会缺。”
问答进行到这里，孙杭差不多已经理解了沙海遗民的聚落，本质上就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结构，这里的人吃人不用打引号，是因为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人吃人。
作为聚落的最高掌控者，努尔口中的神官大人有着能够随时将“人口”转化为“粮食”的权力和能力与其说这是一个人类的聚落，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群被圈养起来的食肉野兽，而那个神官大人，就是圈养这群野兽的“牧人”。
孙杭甚至觉得，这个神官大人和这些普通遗民，大概率不是同一个物种一开始孙杭还以为神官只是遗民之中的感染者，可现在看来，它们是不是人类这一点都还有待商榷。
努尔将巴哈的尸体拖到了一个偏僻的洞穴之中，然后将自己的骨矛折断，从尸体的喉咙里面捅了进去，直至半截骨矛彻底没入尸体的胸腔之中。
“你们还有鞭尸的习俗吗？”在一旁围观的孙杭不禁问道。
努尔虽然听不懂鞭尸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向孙杭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意图：“这是为了防止死者成为怨灵重返世间。”
“你是想说他还能诈尸不成？”
“怨灵是真实存在的，被杀死的人如果尸体得不到‘妥善处置’，他们有很大的概率会复活，并且对仇人进行报复……而这些复活的怨灵在完成复仇之后，就会沦为被降罪者……”努尔解释道。
“懂了，死亡会大概率激活你们体内的隐性模因，让你们变成感染者或者诡物，是这个意思吧？”
“模因？感染者？诡物？”
对于孙杭抛出来的这些新词，努尔完全是一头雾水，但孙杭也懒得和他多做解释，而是催促道：“现在你可以继续带我去找你们的那位神官大人了吗？”
“神官大人的居所在‘圣殿’，‘圣殿’的周围住着很多人，如果你被那些人看到的话，你根本没机会见到神官大人就会被他们给杀死……我们聚落的每个人都坚信不疑，外来者会给聚落带来灾厄和毁灭，他们不会允许你……”
“每个人？你确定吗？”孙杭意味深长地在努尔身上打量了一下。
努尔顿时语塞。
“你对神官的那些话，深信不疑，对吗？”孙杭又问道。
“我……我不知道。”努尔摇了摇头，“但神官大人他有着能操纵生死的力量……凡人是不可能反抗神官大人的……”
“那你还愿意给我带路？”孙杭笑了笑，“你活腻了？”
“我……我只是觉得……”努尔咬了咬牙，但他贫乏的词汇库里却始终组织不出一句能代表他真实想法的话语，“我……我……”
“行了，你直接带我过去，不用担心那些人会阻拦我们，另外，你也没必要再杀人了。”孙杭摆了摆手。
“但他们会……”
“他们拦不住我。”孙杭说道。
在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努尔还是带着孙杭抵达了一处极为空旷的腔体内部。
在这个腔体之内，有着一座用骸骨和荧光石堆成的小山，在小山的周围随处可见用骨头和皮革搭建的窝棚，而在山顶处，则是有着一座几乎触碰到空腔顶部的“宫殿”。
这座宫殿的画风和其他沙海遗民的住所都截然不同，孙杭一眼就能看出，建造这座宫殿的材料是来源于旧文明的遗产别的不说，光是那几十个矗立在宫殿外围的大型线圈，就不是现在的沙海遗民能造出来的东西。
上百名光着膀子的沙海遗民围在这些线圈周围，不断地推动着这些线圈转动，青白色的电弧时不时在线圈的表面闪过，然后沿着一条又一条悬空的铜线被导入了宫殿的内部。
“这些玩意是……人力发电机？”
第615章 疲倦
就在孙杭还打算对这间旧文明研究所进行一番研究的时候，手腕上的微型终端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嘀嘀”声这是事先设置好的闹钟，当这个闹钟响起的时候，就意味着留给孙杭的“自由时间”已经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了。
无论孙杭此时正在做什么，他都必须放下手头的事情，搭乘幽灵列车返回春明城。
“正好，把这些信息带回去解析一下，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含义。”
孙杭没有将神官死亡的消息告诉聚落里其他的遗民，而那些遗民在见到孙杭安然无恙地从圣殿里走出来之后也没人敢来为难他就连那些神官死士都恭恭敬敬地跪在道路的两侧，额头紧贴地面，宛若一尊尊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走吧。”孙杭对着努尔招了招手，“时间不多了。”
“走……去哪？”
“你所向往的外面的世界。”孙杭此话一出，努尔眼中顿时燃起了激动的火光，他怔怔地回头望了一眼骨山上的宫殿，又问道：“那神官大人那边……”
“都解决了。”孙杭说道。
物理意义上的解决。
……
……
在刷卡回到春明城、将努尔交给那群和他一样的研究人员之后，孙杭便前往了源初地宫，来到了存放主脑本体的那个房间之内。
“请将这台读取装置戴在头上，在对信息进行读取的时候您可能会产生些许的不适感，但请千万不要产生任何抗拒的想法，否则将会导致读取出来的信息出现偏差，解析的结果也将变得截然不同。”
机器人将一顶头盔送到了孙杭的面前，头盔的内部是像章鱼触手一样密密麻麻的电极吸盘，后脑处的位置则是连着一截粗到孙杭双手都握不过来的集成电缆，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某种能够吸取脑髓的诡异刑具一样。
“不用，我可以直接把那些信息输入主脑。”
孙杭对着机器人摆了摆手，然后走到了装着主脑本体的那个大玻璃缸前，将一只手掌贴在了玻璃缸的表面。
下一秒，玻璃缸里的液体突然开始沸腾了起来，房间之内警报大作。
“警告，检测到大量数据输入，正在启用缓冲程序……请减缓数据的输入速度，否则主脑可能会遭受到不可逆的损坏……”
“这么脆？”孙杭愣了一下，“这是我从那个神官脑子里提取出来的信息，我和他两个肉体凡胎的人脑都能承受，每天要处理那么多数据的主脑会顶不住？”
“经过初步分析，该信息每时每刻都都在进行自我增殖……按照目前的增殖速度，该信息的量级大约为最初诞生时的四亿六千五百万倍……”
“诞生是指什么时候？”
“您从那名神官大脑之中提取记忆的时候，就是这些信息诞生的时间节点。”主脑回答道，“换而言之，这些信息本不存在于那名神官的记忆之中，而是由他的记忆在您的意识海之中产生‘异变’而来，目前正在对该信息进行模因检测，确认其是否为一种特殊类型的诡物。”
“是诡物吗？”
“未检测到任何模因反应……暂时无法确定。”主脑回答道，“信息的自我增殖速度在脱离您的意识海之后有显著减缓，根据估算，主脑将会在147秒后接收完所有信息，同时该信息将会停止膨胀，转变为一种较为稳定的状态。”
“怎么听上去这信息像是某种微生物，而我的脑子就是适合它疯狂增殖的培养皿一样。”孙杭吐槽道。
“您的比喻没有任何问题。”
“好吧……解析这些信息需要多少时间？”
“这是主脑建成以来一次史无前例的巨大工程，需要提前半个月的时间从联邦全境调取算力和能源，届时全联邦境内将会出现持续三到七的大规模断网和断电，社会停摆，所有公共设施和机构停止运作，为避免发生混乱，还需要对这些情况做出应对预案……”
“停停停……你就告诉我我多久之后能拿到结果就行。”
“最乐观的估计……两个月后。”
“好吧。”孙杭长吁了一口气，“两个月的时间，我都能再拜访两处遗民聚落了，到时候说不定就有新的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