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那个遗民聚落之前，孙杭干了最后一件事就是给努尔植入了一种特殊的毒素，这种毒素不会对努尔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但却会让努尔手臂上的猎手印记始终不会愈合，这样一来，下次返回沙海的时候，就不用大海捞针地去寻找藏匿在沙海之下的那些移民聚落了。
看了一眼刚刚接收完信息数据的主脑，孙杭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有些疲倦他很少感受到疲倦，就如同他很少会饥饿一样，进食对于孙杭来说只不过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非生存所必须的行为，同理，睡觉也只是孙杭为了让自己保持一个人类的作息……或者说，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类。
只有杨绮那种工作狂，才会希望自己拥有不休不眠的超能力，而对于孙杭来说，休息更像是给完整的一天划上一个句号，就如同一日三餐一样，更像是一种生而为人的仪式。
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这种昏昏欲睡的困倦感。
无比沉重的眼皮不断地下坠，四肢的肌肉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孙杭感觉自己的意志只要稍有放松，整个人的意识便会立马沉入到梦乡之中。
“算了，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
孙杭如此想着，背靠着装着主脑的大玻璃缸，缓缓坐了下来。
那些末日图景般的画面再度浮现出来，它们开始彼此重叠，但孙杭已经不想用脑子去思考了他就像是一个正在看爆米花电影的观众一样，直接放空大脑，将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画面之上。
至于画面所代表的含义，孙杭完全不愿意去想……或者说，想了也没用。
那些重叠的画面就像是打翻在画布上的颜料罐，各种高饱和度的色彩彼此交织、覆盖，奇形怪状的抽象图案和线条不断闪现……
用一个很贴切的说法就像是吃了某种菌子之后产生的幻觉一样。
第616章 秃鹫 半人马和荒芜
恍惚间，孙杭感觉自己的视角似乎被拉到了高空之下，但仔细一看，又好像是站在了一座高塔之上，高塔的下方是一座修建得宛若堡垒一样的城市，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死寂气息。
许多像是秃鹫一样的鸟类诡物在他的头顶盘旋，发出阵阵刺痛耳膜的鸣叫声。
眨眼间，头顶铅灰色的天空像是被敲碎的镜子一样支离破碎，下方的建筑物也仿佛失去了大地的支撑，开始坠入黑暗的深渊之中。
视野所及的一切都开始崩解，而在崩解的边缘，还隐约能看到许多“1”和“0”，这些碎片化的数字又如同被太阳直射的薄雪，昙花一现，迅速消融，归于虚无。
下一个瞬间，画面一转，孙杭的视角又突兀地出现在了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
一匹数百米高半人马矗立在战场的中央，它浑身上下都覆盖着厚重的装甲，而在它没有被装甲所覆盖的地方，它的躯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介于史莱姆和幽灵之间的质感。
“灵体类……诡物？”孙杭的视线向下移动，直到他看到半人马那极具象征意味的四对蹄子。
八足马，斯雷普提尔，北欧神话中众神之父奥丁的坐骑。
可问题是这玩意并不是一匹纯粹的马，它的上半身分明是一尊全副武装的巨人，手里还握着造型夸张的巨镰奥丁的武器是永恒之枪冈尼格尔，至于镰刀这种武器，除了古希腊神话里的克罗诺斯和后世被“具象化”的西方死神之外，似乎并没有神明使用过这玩意。
所以这是一头“神话杂交”之后产生的特殊诡物？
孙杭将视线从显眼的半人马身上挪开，看向了战场上那些幸存的士兵们。
从战场环境上来看，排除掉这只巨型诡物，这场战役很像是一场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中抽出来的普通战役，但看士兵们身上的装束和武器，这显然是一个和孙杭认知之中任何一个时间点都对不上号的架空世界。
或者说平行世界也行。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的科技树似乎已经完全点歪了穿着金属甲胄的士兵们手里举着老旧的滑膛枪、充斥着奇幻气息的人形装甲背后的动力炉喷吐着灼热的蒸汽、熊熊燃烧着的飞艇残骸上还能看到像是贵族家徽一样的盾形纹章……
“蒸汽朋克”这四个字几乎是瞬间就在孙杭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士兵们脸上惊骇欲绝的神色缓缓凝固，画面再一次扭曲、模糊……
当视野再度变得清晰时，孙杭发现自己已经飘浮在太空里了，他的脚下是一颗满目疮痍的荒芜星球，一艘像是UFO一样的巨型飞船正在缓缓下降。
船身和星球的大气层相互摩擦，燃起绚丽夺目的火焰如此巨大的船体在降落的过程之中并没有因为星球的重力而解体，这显然是现在的人类科技水平做不到，要不然，欧阳教授的团队也不会在些技术难关上卡那么久而毫无进展了。
外星人？未来世界？
这是斯芬克斯在暗示自己人类为了躲避诡物，未来逃离了地球吗？
可是下面那个荒凉的星球为什么又给孙杭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呢？
隐约间，孙杭似乎听到一声微弱却又清晰的开裂声。
听上去就像是冰块裂开一样，紧接着，一抹鲜红的颜色从星球的极点扩散开来，迅速覆盖了整颗星球。
紧接着，孙杭又看到了无数零碎的画面，这些画面像是幻灯片一样飞快闪过，快到孙杭哪怕开启子弹时间，都无法瞥见其中的细节。
他感觉时间仿佛过去了亿万年，一条又一条的世界线毁灭又重启，沧海桑田全部被压缩到一瞬之间，最后再回归于一枚无限小的宇宙奇点。
不知道为什么，孙杭总觉得那颗悬浮在虚无之中的宇宙奇点很像是一枚不断闪烁的光标。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这枚跳动的光标前面真的“打”出了一行文字“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孙杭只觉得一阵鸡皮疙瘩的感觉迅速爬上脊背，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从这诡异的梦中被惊醒。
他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是王怡的脸庞，垫在身体下面的则是柔软的毛毯和被褥。
“嚯，你可算是醒了。”王怡笑着说道，“我还第一次见到你睡得这么香。”
“我不是在源初地宫吗？”孙杭有些纳闷地环顾四周，这房间是他在天枢塔内的专属休息室，只有一条走廊连接着那间裴宗隽留给孙杭的办公室。
“你在源初地宫里睡着了，然后被机器人送回来了。”王怡说道，“他们给你做了全面的检查，才确认你仅仅只是睡着而已……说实话，你睡得真够死的，被那么折腾居然都没醒。”
“……”
孙杭从床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周围的摆设算不上熟悉，孙杭在这里住的时间不算久，要说情感的话，他还是觉得远在天府城的那座猎人别墅更有“家”的感觉。
“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孙杭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真实什么存在？”王怡忍不住轻弹了一下孙杭的脑门，“睡迷糊了？”
孙杭盯着王怡看了十几秒，一直看到王怡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他才伸出手贴住了对方的脸颊。
光滑柔软的皮肤和坚硬冰冷的鳞片，手掌上传来的触感是如此地真实，还有那温热的吐息和若隐若现的体香孙杭的大脑在一遍遍地告诉他：“这是真实的，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你怎么了？”王怡不禁皱眉道，“怎么感觉你一觉醒来，整个人都变得怪怪的……你这趟埃及之行究竟遭遇了什么东西啊？”
孙杭没有说话，而是一个翻身将对方压在了下面。
“喂！现在可是白天”
但孙杭却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只是将脑袋埋在了王怡的颈窝里，用力地呼吸着她的气味。
王怡紧绷着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她轻轻地抚摸着孙杭的后背，用往日难得一见的温柔语气说道：“没事了……没事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这里，我都在你身边。”
她不知道孙杭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孙杭似乎陷入了极度迷茫的状态。
这种状态甚至比当初孙杭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对所有都一无所知的时候还要迷茫。
这让她隐约产生了一种不安，但她却又不知道要如何帮助孙杭。
“我没事。”把头埋在王怡颈窝里的孙杭闷闷地说道。
“没事就好。”王怡低声道，“差点就被你吓死了。”
第617章 短暂停机
“我要去一趟源初地宫。”在享受了片刻的温存之后，孙杭起身翻了下床。
“现在吗？”王怡愣了一下，“你才刚刚从那里被送出来……”
“就现在，有一些令我感到比较疑惑的东西，我想要去找主脑谈谈。”孙杭说道。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王怡看向孙杭的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不用。”孙杭轻轻拍了拍一下王怡的肩膀，起身披上了外套。
……
虽然裴宗隽的办公室他本人几乎没怎么使用过，但依旧建有一条密道，可以在极短的时间直达源初地宫。
在轨道电梯完全停稳之后，孙杭还能依稀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失重感如果说上面的办公室裴宗隽还用过几次的话，这条密道他可就真的一次没用过了。在这个地方建成的时候，裴宗隽的肉体差不多就已经油尽灯枯的状态了，除非是紧急状况，要不然他那把身子骨，还真经不起这高速轨道电梯的折腾。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这电梯的速度够快，如果从玉柱前往源初地宫的话，差不多得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但走这条通道，只需要短短二十五秒钟，就能把孙杭送到源初地宫侧面的一个隐秘入口。
再一次来到主脑面前，孙杭看着房间里和不久前完全没有变化的摆设，心里的那丝迷茫不由得更加强烈了在刚刚他昏睡过去的那段时间里，难道这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还没等孙杭开口，主脑的虚拟投影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用柔和的声音说道：“七小时二十九分零五秒前，您在这里陷入了异常的深度睡眠状态，虽然我对您的身体状态进行了详细的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状况，但以您的身体状况和睡眠中的脑电波反应来看，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孙杭：“你想告诉我什么？”
“因为以您的身体状态，根本不需要那种程度的睡眠，除非是您主观意识下觉得自己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休息，否则就意味着您的身体受到了某种来自外部的干扰。在异常原因没有查明之前，我建议您……”
“你先别建议了，有件事我要问你。”孙杭说道。
“您请问。”
“斯芬克斯，告诉我，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孙杭紧盯着主脑问道他盯着的并不是近在咫尺的全息投影，而是那个浸泡在玻璃缸中、上面插着无数管线的巨型生化大脑。
周围的电灯闪烁了几下，紧接着完全熄灭，整个源初地宫之中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只剩下四点幽幽的绿光，从装着主脑的玻璃缸上方投射下来。
那是两对诡异的眸子，来自两只造型诡异的猿猴雕像，而在它们的旁边，还有着一只用手捂着自己双眼的同类。
“好久不见。”孙杭平静地看着三猿，语气没有任何愤怒，“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三猿没有任何动静，它们就像是真的雕像一样除了看向孙杭的眼神显得有些人之外，在孙杭的感知之中，它们就是彻彻底底的“死物”。
“你们的出现，就已经验证了我内心的猜测。”孙杭的嘴角微微勾动了一下，“你们听过一个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事吗？”
孙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在那次沦陷区的经历之后，他就多了一个佩戴机械发条表的习惯，在荧光表盘的映衬下，那根纤细的秒针已经停止了跳动，尽管孙杭在十五分钟前才刚刚给表上紧过发条。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孙杭再次抬起头，笑着看向三猿。
“嘀嗒。”发条表发出了一声轻响，源初地宫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为什么您会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呢？”主脑的全息投影站在孙杭的身侧，用恭敬的语气问道。
“你难道不觉得，诡物这种东西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吗。”孙杭说道，“而且现在回想起来，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偶尔会出现一些像是BUG一样的东西。”
“在诡物刚刚出现的时候，一些研究者们也曾产生过这个想法，但至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说法。”主脑说道，“一名合众国的科学家在研究诡物的时候留下过一句话，他说诡物是可以用科学去解释的，只不过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准还无法做到罢了。就像原始社会的人看到现代科技，他们也会觉得不可思议，会把这些东西当成不应在俗世存在的神迹即便这些东西在你看来已经是司空见惯。”
“你现在是在以主脑的身份和我对话，还是斯芬克斯的那一半的大脑？”
“主脑的核心构件就是斯芬克斯的一半大脑，两者之间并没有区别。”主脑回答道。
“我不信斯芬克斯这一半的大脑里没有半点属于它的自我意识。”
“斯芬克斯在按照赌约提供自己一半大脑的时候，就将完整的自我意识留在了本体之中，因此主脑之中的一半大脑仅仅只有作为大脑的供能，并不具备任何自我意识。”主脑回答道，“斯芬克斯受到更高等级的规则类诡物约束，因此不用担心它会在赌约上动任何手脚。”
“那如果赌约本身存在漏洞呢？”
“赌约不存在漏洞。”主脑的全息投影摇了摇头，“另外，有一条来自曹教授的紧急通讯，是否接通？”
“接。”孙杭点了点头。
“孙杭，你现在是不是在源初地宫？”刚一接通，曹教授的声音就从一旁的通讯器里传了出来。
“对，怎么了？”
“纪耀华刚刚来找我，说是主脑刚刚发生了极为短暂的停机，但停机时间短到无法被观测，如果不是一部分监控程序出现了重启的现象，可能都没人发现主脑发生过停机……但我又联系不上老裴，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了。”
“停机？就在刚刚吗？”
“嗯，大概三分钟前。”
孙杭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物的玻璃缸顶部，这么看来，停机应该就发生在三猿出现的那一瞬间。
尽管三猿凝滞了时间，但时间和时间之间的断裂还是让主脑发生了一次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机。
虽然这种程度的停机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光是这个情况，就足以让整个天枢塔陷入到紧张状态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