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墟黎明 第197节

  但事实很显然,现场的线索已经说明了一切。

  女孩母亲在意外中醒来,发现夹层的墙体倒塌,不仅堵死了出口,自己的舱体也严重损毁。

  她还发现女儿的舱体电池,续航时间已经不到十年。于是,这位母亲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我们检查了那台属于她丈夫的空舱:

  其电源插槽是空的,几根电线被强行扯断。她显然是用了一种笨拙手法,将那块全新的核衰变电池,转接到了女儿的舱体上。

  那块电池,也成了父亲最后的守护。

  她甚至没使用丈夫舱内那个完好的备用氧气包。我推断,她是怕女儿醒来时,这片密闭空间里的氧气不够用。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安静抱着女儿的冷冻舱,在黑暗中窒息而亡。

  我们在她骸骨旁的石壁上,找到了她留下的几行古汉语字迹,越到后面刻痕越浅,显然已耗尽了所有气力:

  “闺女,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爸妈永远爱你^_^”

  看到这一幕的居民们,久久无言,这是一场跨越了数个世纪,以死亡换取生命的接力。

  我至今仍记得女孩被解冻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19岁的女孩,她向我们展示了,当一个人直面一个崩塌了七百年的世界时,最真实的反应。

  她醒来时,看到我们这些穿着简陋制服,神情凝重的“陌生人”时,显得特别迷茫。

  是的,迎接她的既没有干净明亮的医护间,也没有专业的医护人员。

  她那句下意识的礼貌询问,让在场所有人喉咙发紧:“请问,你们有看到我的父母吗?”

  当首领沉默地将那具蜷缩骸骨和墙上的遗言指给她看时,她终于崩溃了。

  那不是无声流泪,而是一个19岁女孩在失去父母和整个世界后,最歇斯底里的痛哭。

  她父母曾答应过,要一起陪着女儿到未来世界,如今却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在那个小小夹层里哭到昏厥,醒来后蜷缩在角落里,回避和任何人交流。

  我必须在笔记里为这一幕留下注脚:女孩的崩溃,在场的居民们是真正能“理解”的。

  因为他们自己,也是属于那个黄金年代的“故人”。

  他们的思维模式和情感基准,仍然停留在灾难之前,因此他们能共情这种“失去整个世界”的痛苦。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823号避难所最特殊的地方。

  如果这一幕发生在外界,任何一个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佣兵或流浪者,大概率只会投来冷漠注视。

  毕竟,“活着”是废土唯一的衡量标准,而为“过去”痛哭,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甚至嗤之以鼻的矫情。

  但在823号,这种旧时代的共情,被当做了理所当然。

  正因如此,823号的居民们,对她展现出废土世界里最罕见的耐心。

  起初,她只是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幼兽,僵硬麻木。居民们没有打扰她,只是日复一日,默默地在她的门外放上食物和干净的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推开房门。当首领再次询问她名字时,女孩轻声说叫她“楚楚”就好。

  这个名字,似乎成了她与那个崩塌世界唯一的联系。居民们意识到,她需要一场正式的告别。

  于是,当她有勇气面对那具骸骨时,他们为她的父母举行了简单的祷告仪式,将其安葬在避难所最深处的墓园里。

  那场迟到两百六十年的葬礼结束后,楚楚才算真正适应这里的生活,眼神渐渐恢复了少许生机。

  居民们为她做的第二件善事是,便是努力隐瞒她的特殊时代身份,销毁所有关于夹层的记录。

  冷冻人,公元人,甚至是魔探身份,原本是这个时代的一种解药,最后却变成了诅咒。

  我离开避难所时,曾在笔记上判断:如果那条隧道没有挖通,楚楚或许能在这座“善意孤岛”中了此残生。

  但废土没有如果。

  如今回看我的记录,那条他们寄予厚望的文明桥梁,其实早已被天启教渗透,823号的坐标被暴露时,命运便已注定。

  2706年,我最后一次试图访问823号时,迎接我的不再是热情居民,而是那些披着教袍的天启教徒。

  避难所彻底沦陷,所有住民均被残忍屠戮,那座“善意孤岛”,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疯人院。

  这桩惨案,至今让我耿耿于怀。

  因为我曾放下笔记,拿起工具,我参与了那场挖掘。我以为那是在连接文明,却无意中成了“善意”的掘墓人之一。

  这违背了我作为“执笔者”的准则。我的职责是记录,不是干涉。

  当我放下笔记的那一刻,我就从一个观察者,退化成了一个参与者。

  我和他们一样,被那种盲目的乐观所感染,而忽视了“善意孤岛”暴露在外的巨大风险。

  历史进程不需要我这一把多余铲子。它需要的,是一个能冷眼旁观,并记下一切的见证者。

  我的愧疚,不仅在于我“做了”,更在于我“忘了”我本该是谁。

  这份愧疚,让我无法将其从笔记中抹去,它成了我日后下笔的刻度尺,时刻提醒我在“记录者”和“参与者”之间那道必须存在的界限。

  这份关于823号的档案,本该随着它的掩埋而一同封存。直到几个月后,一个意外线索浮出了水面。

  我在中都外城的黑市里,注意到一批罕见的医疗药剂。它们是旧时代的产物,我只在823号避难所见过。

  这个发现证实了我的一个猜想:那场屠杀中,有幸存者。

  这批药剂的源头,最终将我的视线引向一份治安队的陈旧报告。

  报告称,这位出售医疗药剂的女商人叫“易安澜”,由于在中都外城用木刺重伤了一名黑帮头目,随后在追捕中失踪。

  我很快在黑帮悬赏榜上找到了答案。

  那张通缉令上的画像画得极其粗糙,只堪堪勾勒出半张脸,但画师显然对那双眼睛印象深刻。

  那双琥珀色眸子,和我在823号避难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至此,所有线索都扣合了。

  “易安澜”就是“楚楚”,那份治安队报告记录的,是她的第一次反击,也是“楚楚”这个身份的彻底消失。

  我由此拼凑出她的幸存经过:那天她随着商队外出采购,从而躲过了屠杀,躲进中都外城的贫民窟里。

  但一个来自旧时代的19岁女孩,本身就是最显眼的猎物,下场往往不怎么好。

  报告中提到的“黑帮头目”和“巡逻队长”同时看上了她的美貌,但她没有屈服,反击得很漂亮。

  而报告的末尾是‘失踪’。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官方档案上,看到关于她的下落。

  几年后,“灰雁”这个代号在佣兵界流传开来。这是一个S级女猎人,箭术狠辣,行事偏执,专挑天启教据点下手。

  直到今天,我才算真正确认,那位叫楚楚的女孩活了下来,变成灰雁。

  “雁”的古汉语拼音是“YAN”,这或许也是“易安澜”的名字由来。

  823号避难所的最终结局,则记录在中都人联军队的档案里,简单得像一行墓志铭。

  天启教在败退时,引爆了823号避难所的能源核心,数百万吨的岩石彻底埋葬823号,也一并埋葬了“楚楚”母亲的坟墓。

  官方档案的结论是,823号避难所无人生还……这份档案是错的。

  一个背负着双亲牺牲和新家园毁灭仇恨的幽灵活了下来。

  她戴着面罩,站在临海城这座混乱舞台中,成了锋芒佣兵团的新队长。

  “灰雁”这名字,对天启教而言还很陌生,只是我确信,天启教很快就知道这名字所承载的全部重量。

  废土擅长用尘埃掩埋一切,但总有幽灵会从灰烬中归来。它们不为重登历史,只为带来复仇的终章。

  关于823号的官方档案已被修正,而关于“灰雁”的记录,才刚刚开始。

  临海城的风,也要起了。

第126章 荒谷

  丘山刚想开口,一条新的通讯请求突然弹出来,是那个被俘的副手。

  他示意索伦稍等,接入副手的通讯,光幕上出现一张极其狼狈的脸。

  副手看起来像是久经关押,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通讯背景一片漆黑。

  “队长……”

  “那边肯放人了?”

  “嗯,灰雁遵守了诺言,她没有伤害我们。”副手声音带着解脱后的疲惫。

  “灰雁的团队是什么情况?”索伦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接管了审问。

  副手听出了索伦的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他只摇了摇头:

  “很抱歉,我全程被关在一个漆黑地窖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努力回想着:“但……我听到了一些动静,他们团队很杂,我很确信有猫人的声音,还有……鼠人。”

  “猫人?鼠人?就这点情报?”

  丘山怒火上涌,“你简直是废物!”

  副手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怒意。

  “我废物?”

  他猛地抬头,不再掩饰情绪,几乎是吼着顶回去:

  “丘大队长,你不废物吗?大本营被敌人抄家了,你是多久才知道!我好歹保住了三十多个兄弟!你呢!”

  我至少上节目了……丘山脸色涨红,指着他大骂:“你还敢顶嘴!”

  副手似乎豁出去了,目光越过丘山,径直看着光幕另一端的索伦。

  “索伦董事!丘山已经不适合当队长了!他只会给我们带来一次次的失败!这个队长我也能当,我比他更合适!”

  丘山被这赤裸裸的背叛气得发抖,指着副手的脸:“你他妈还真敢啊!”

  他急切辩解:“董事,您可别听他胡说!我们的动力装甲都被抢走了,整整几十台!他还有脸说保存了有生力量?”

  “那也是你安排失误,我一个副手,权限就这么多!”副手寸步不让。

  “你……你真是卑鄙无耻!”

  “嘿,我看你是吃烤鸡吃傻了!”

  “索伦你说句话啊!”

  索伦看着两个面红耳赤的手下,眼中只剩下厌烦,他直接单方面切断了信号。

  丘山看着那片漆黑光幕,脸上的暴怒迅速褪去,恢复了惯有的阴沉。

  “行了,他挂了。”

  光幕那头,副手的表情也瞬间转变,从激愤变回恭敬。

  “队长,我们快要回营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想办法渗透到对面的队伍?”

  丘山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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