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墟黎明 第6节

  “呵呵,不对。”

  “三百岁?”

  “再大胆一点。”

  庄皱了皱眉:“四百?”

  徐仁义露出慈祥笑容:“嗯,今年刚好四百岁,上个月才摆完寿宴。”

  老而不死……庄依旧面无表情。

  “他们呀,都叫我徐先生,这样听上去显得年轻,不过呢,我知道,自己的寿命是真不多啦。”

  猛然间,庄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想,目光紧紧直视着老人。

  徐仁义轻声感叹:“我这辈子胆小怕死,唯独在延寿这件事上很大胆。我尝试过很多手段,换脑袋,换躯体,接义肢……都试过了,可无论怎么弄,我就是没法‘机械飞升’,想不通这其中的门道。”

  “嗯……”

  庄没法插话,只能耐心倾听。

  其他人就更听不懂古老的中文对话了,没经老板允许,他们禁止开启同声传译功能。

  “小友,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吗?”

  “知道,一个古老的思想实验。”

  庄简单复述了一下:“一艘航行了几百年的船,如果不断被维修替换,整艘船的每一块木板和部件都不是原来的了,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忒修斯之船吗?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原文意思。”

  徐仁义点头:“没错,在一开始,人们想要机械飞升,思路也是这么走的,逐渐将全身的器官都替换成义肢,再将大脑里的每一个神经元都替换成晶体管。”

  这时,他又咳嗽了好几声,喝口茶润肺后,继续说:“但问题来了,大家发现,大脑里有一个区域是绝对没法被机械替换的。”

  庄想了想,不确定问:“屏状核?”

  “嗯,就是屏状核。”

  徐仁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与失落,“一个薄如纸片的扁平灰质神经结构,只要它被替换或损伤,原来的个体意识就会彻底消失,也就是说,人类的寿命,直接和屏状核的寿命绑定在了一起。”

  他语气讥讽,像是在自嘲:“所以说,现在的人类,可以将自己改装成各种形态,将脑子摘下来装在浮空车里,装在轮胎里,花盆里,都没问题,但只要谁敢打屏状核的主意,那完了,这人铁定没救,等于脑死亡。”

  他满是羡慕和憧憬:“可惜啊,现在的仿生人阵营里,就已经出现最顶级的、可以媲美人类思维的仿生人了,一具具完美的硅基生命,我是真馋啊。”

  “所以,你也没找到更好的延寿手段了?”庄抓住了重点。

  “小友,我老了,也折腾不动了。”

  徐仁义的目光重新落在庄身上,充满毫不掩饰的希望,“现在,我只剩下最后一个机会了,所以……你能帮我一下吗?”

  “我要怎么帮你?”

  老人的一双浑浊眼睛,映出庄的年轻躯体,他一字一顿,用古老言语轻声说:

  “借汝躯体一用。”

  “……”

第6章 囚禁

  庄故作疑惑:“抱歉,我没听懂?”

  “小友,我需要你的躯体,来作为我的新生容器。”

  徐仁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这下,总能理解了吧?”

  老而不死是为贼,庄暗骂一声,面上却依旧冷静:“你刚才不是说,更换躯体无法解决屏状核的问题吗?”

  面对他的疑问,徐仁义特别有耐心:“当然,我认识的许多富豪,虽然有一整个克隆人储存库来让自己永葆青春,但该老死的还是会老死,一个都躲不掉。”

  “那,愿闻其详?”

  “因为人类世界,真有一个人解决了屏状核难题,成功地……机械飞升了。”

  “谁?”

  “古斯塔洛林,他曾是仿生智能集团的首席科学家,机械飞升后,创建了‘圣地’,自称圣父所有仿生人的创造之父。”

  庄默默记住这个名字:“他是怎么解决屏状核的?”

  “具体过程我也不清楚。但我确信,他的屏状核完全由机械元件组成,却完整地保留了他原有的意识。”

  徐仁义继续道,“后来,那群老不死的家伙,看到了永生希望,都想追随圣父步伐,于是圣父给了他们一台‘记忆转移’的机器,说是通过它,就能将人类的意识,顺利迁移到新的机器里。”

  庄脸色古怪:“没有成功吧?”

  “嗯,很难说成功,那些被转移了意识的机器人,虽然各方面表现不错,但给我的感觉……总有点不对劲,你知道的,我向来贪生怕死,没有万全把握,是绝不会走这条路的。”

  徐仁义又看了庄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感慨:“幸好我和圣父算有点交情,后来我私下拜托他,请给我定制一台记忆转移装置,但是呢,转移的对象就不要仿生人了,而是一具健康的、正常的人类躯体。”

  “慢着,还是有漏洞。”

  庄冷静反驳:“我不是恶意揣测,可这位圣父,或者说这个仿生人,它和我们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算是硅基生命了吧,你就这么相信它的话?”

  徐仁义叹息一声,浑浊的眼珠子满是遗憾和不舍,语气也愈发苍老:“小友,我没多少时间了,总要再试试吧。”

  一个无法辩驳的理由,他想赌一下,只不过赌注是庄的生命。

  庄如今能做的,是尽量延长和徐仁义的交谈时间,从而好好观察他的眼睛。

  庄盯着他,沉重点头:“好吧,就算圣父的方法真有效,你为什么不首选自己的克隆体?匹配度更高,也不会排异,为什么非要是我?”

  徐仁义又咳了声,缓了好一会才说:

  “确实,我也问过圣父这个问题,但他道出了更多实情,原因在于……诡雾。”

  “诡雾?”

  徐仁义没有隐瞒:“嗯,按照他的解释,记忆转移装置的核心原理是‘量子隐形传态’,而这个转移过程,最怕的是诡雾干扰。”

  “不是有驱雾灯吗,难道还不能排除干扰?”庄为了活命,在使劲找各种漏洞。

  徐仁义摇头:“驱雾灯能避免人类被宏观感染,但在微观领域,哪怕是在最洁净的实验室里,诡雾依旧无处不在,你要知道,对于精密的科学实验而言,一点点微扰都足以让结果大相径庭。”

  庄听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诡雾对这个世界的破坏性。

  他想起之前大卫的吐槽,不确定地问:“所以,诡雾也会干扰核聚变电站的运行?”

  “当然会,没有量子计算机的实时监测,新型的核聚变电站根本无法运转,就只能用最传统的老式反应堆,而且还要降低大半功率才能确保安全。”

  徐仁义的语速很慢,“能源问题只是其一,另一个麻烦是,量子计算机也没法用了。”

  庄试着理解:“你意思是,诡雾会直接破坏纠缠的量子态?”

  “没错。”

  庄一时间不知道说啥。

  徐仁义喝了一口茶后,抬眼看他:“所以,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魔探’了吧?”

  “魔探可以免疫诡雾,排除干扰……”庄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

  “小友,我等了几十年,等到心灰意冷,总算找到你了,能理解我那份激动的心情了吧。”

  “不理解,我只觉得自己倒霉。”

  “呵呵,小友应该庆幸才对,你将继承我的商业帝国,继承我的所有财富和权力,有多少人渴求而不得?”

  徐仁义捋了捋胡子,语气和蔼:“当然了,会有一点点副作用,你原来的记忆会消失而已。”

  “……”

  他一番话,把庄干沉默了。

  通过徐仁义的一番话,他这才知道,原来在自己之前,为了找到合格魔探,核子集团前后“消耗”了数万具冷冻人,却只找到一个。

  可惜那个老魔探年龄太大,寿元将近,最终没能达到手术条件。

  无论从哪种角度看,眼前这个这老匹夫都是真正的刽子手。

  旁边一直安静的金发医生,上前俯身道:“徐先生,这里暂时不具备实验条件,您看,是不是要将他带回总部?”

  徐仁义果断拒绝:“我大老远从荒谷过来,就不想再挪窝了,我看这里就挺好嘛,也没人打扰,眼不见心不烦。”

  他的一番随口埋怨,倒是让庄脑补出一场庞大家族的权力内斗大戏。

  这里面,能不能做点文章?

  这时,大卫收到消息后前来报告:“徐先生,记忆转移机器已经送达。”

  “很好。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

  金发医生不敢与徐仁义对视,低头估算了一下:“徐先生,最快……需要一周时间。”

  “三天后,立即手术。”徐仁义的话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是,我马上安排。”

  他们的所有行程安排,都毫不避讳地在庄面前谈论,仿佛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只剩三天时间,我还能做什么……庄暗中开始了头脑风暴。

  徐仁义看向庄,笑着说:“小友,等手术成功了,咱们再一起共事吧。”

  庄只觉得一阵恶寒。

  金发医生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直接威胁:“接下来几天,请你不要做任何傻事,否则后果很严重。”

  庄眼神中的光芒恰到好处地黯淡下来,他沉重点头,直接认命了。

  “但我有个请求。”

  “小友但说无妨,我会尽量满足你。”

  “这里太闷了,我需要一些纸和笔来画画,可以吧?”

  徐仁义似乎被触动了某根心弦,又或是老乡情绪弥漫,郑重点头:“没问题。”

  很快,后勤人员在筛查后,给庄送来了一整箱画材,从笔墨颜料到各种型号的毛笔、油画笔、水彩笔,一应俱全。

  纸的类型只有A4纸、水彩纸和素描纸,庄却叮嘱一定要宣纸,后勤人员没听明白。

  “去问徐先生,他肯定知道。”

  徐仁义当然知道宣纸,乐呵呵道:“这小子,幸好我有些存货,都给他吧。”

  ……

  第一天,庄画了许多不同风景的山水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仿佛不是在画,而是直接从脑海里打印出来。

  这得益于他的“超忆症”,有过目不忘本领。

  不过每幅画都略显粗糙,求快不求精,这自然是他故意的。

  安检人员检查了画纸,里外搜查一番,没发现异样便离开了。

  在摄像头的精准监控下,庄的任何小动作都无所遁形,但他根本不在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当晚,庄以宣泄般的情绪又画了十几幅油画,画完后也不管身上沾染的颜料,直接躺在画纸上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另一边,徐仁义刚做完全身检查,便收到了相关汇报。

  他认真看完监控视频,笑了笑:“挺好,后生可畏,精力充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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