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我弄丢了一个人。”
“弄丢了......一个人?”温晓的声音顿住了,抓着伞柄的小手紧了紧,像是想到了什么:
“是不是......上次讲那个卦象的时候,你提到的,那个消失的、成长过程中最好的朋友?”
余弦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温晓一眼。
“是她。”
那天休息室里的随口一提,没想到,温晓竟然还记得。
“三个星期前,那天刚好也是周六,她突然不见了。”
温晓没有插话,只是捧着伞,默默地等着他继续讲。
余弦沉默了一会,把那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讲给了温晓。
说完,他自嘲地笑了笑,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雨丝,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面前的女孩或许会说一些诸如“不要压力太大了”、“那段时间是不是精神状态不好”这样理智而得体的安慰。
毕竟,这才是正常人听到这种荒诞故事后的反应。
虽然最近发生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像是TDI、像是大洪水,但夏粒消失的这件事,听起来比其他的事情还要不寻常的多,至少,其他的事情还是能推断出部分技术逻辑的。
甚至,他已经在大脑里预演好了该如何礼貌地结束这个话题,然后自然地过渡到别的事情上。
然而,并没有。
温晓并没有露出那种看病人的眼神,她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路边昏黄的灯光。
“那一定......很痛苦吧。”她轻声说道,语气认真而专注,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感同身受般的难过:
“明明是最重要的人,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守着那份记忆,连个能分享这份温暖的人都找不到......那种感觉,肯定比在这个雨夜里迷路还要孤单。”
余弦愣住了。
他把这件事讲给过很多人,讲给过堂哥、史作舟、甚至温喻医生也知道。但,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在听完这个荒谬的故事后,没有去质疑故事的真实性,而是直接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份孤独。
“你不觉得......这是我的幻想吗?”余弦感觉自己喉咙有些干涩。
“我觉得不是。”温晓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她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此刻的语气却很是坚定:
“我看不到她,但我能看到你的眼神。当你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你的眼神是很真实的,那种难过......也是很真实的。”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余弦,轻声问道:
“那个女孩......她是什么样子的呀?”
“她......”余弦张了张嘴:
“她是短发,头发大概到这里。”
余弦抬起手,在下巴附近比划了一下头发的长度:
“她总是喜欢调侃我,有时候......”
说着,余弦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眉心微微蹙起。
一种莫名的恐慌感突然袭来。
因为他发现,他想讲述的那段回忆,竟然......竟然有些模糊了。
怎么会这样?
余弦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才过去三周啊......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些点滴、那些过往?
余弦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可能会真的彻底忘记夏粒。
“余弦,你怎么了?”旁边的温晓有些担心地伸出手:
“如果你不想讲,那就不讲了。”
“没......没事。”
余弦闭上眼睛,他在脑海里疯狂地搜索着,强迫自己去对抗那种遗忘带来的虚无感,他像是个落水之人,想要用尽全力去抓住那些最深刻的片段,用尽全力去描摹那个轮廓。
余弦的声音有些颤抖,语速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着时间:
“她个子不算高,大概到我肩膀吧。她.....她很喜欢做饭,虽然以前做的很难吃,经常逼着我吃,后来才变得好吃一点......”
余弦一口气说了很多,直到那些细节重新变得清晰,直到那个身影再次在脑海中鲜活起来,那种心悸的恐惧感才稍稍褪去。
但他依然感觉一阵后怕。
这次能想起来,那下次呢?
温晓静静地听着,她看着余弦那副拼命想要留住什么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抹深沉的痛楚,轻声道:
“真好呀......”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说不出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不易察觉的失落:
“听起来......她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可不可爱的不好说......”余弦长出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很浅的弧度:
“但她的确是个很鲜活的人。”
......
连绵数天的小雨,今晚好像又大了些,两把伞交错着,在雨夜中缓缓回到了北区三号楼。
夜已经深了,公寓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温晓回宿舍拿出笔记本电脑,余弦打开了休息室暖黄色的壁灯。
温晓乖巧地坐在他的对面,小脸专注地等着余弦思考完。
“结合我们下午的讨论,现在主要有两个关键环节。”余弦沉思片刻,直接切入正题:
“第一,我们必须要先验证那个‘梦网’,也就是‘纺锤波联机’技术的边界。”
他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虽然在莫教授的实验日志里,看到了两个受试者进入同一个梦境的记录,但那是在实验室环境下,不知道有多少精密仪器辅助,但我们现在手里只有一段音频。”
余弦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们要搞清楚三个关键的参数:第一,这段音频是否真的能让我们两个人在没有任何外部设备辅助的情况下,仅凭手机播放就能‘联机’成功?第二,这种联机的‘带宽’是多少,也就是能最多容纳多少人同时在线?是一对一,还是多对多?第三,也就是你提出的,距离限制。”
温晓在键盘上飞速打字,把余弦说的几个问题记录下来。
“如果像你之前猜测的,这是生物磁场的‘点对点’共振,那距离肯定很受限,或许出了这个房间没多远就断联了。但如果是‘服务器客户端’的广播模式,那理论上,距离应该是无限的。”余弦神色凝重:
“这个参数,直接决定了我们的下一步计划,也就是第二个关键环节,‘剧本’的设计方案。”
温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几个关键参数,会影响那个‘游戏’的玩法设计......如果是局域网模式,就只能做我们今天玩的‘密室逃脱’或者‘狼人杀’之类的小房间组队游戏,但如果是广域网模式......”
“那就是大型多人在线的MMORPG,是‘魔兽世界’,是一个真正的虚拟世界了。”余弦接过了话头:
“如果是那样,我们手里的筹码就重得多了。我们甚至可以在梦里,建立一个真正的‘兔子洞’。史作舟玩游戏玩得多,等我们把参数确定下来,可以喊他一起讨论游戏的玩法设计。”
“这么说来......第一步要先测试出那三个关键的参数,对吗?”温晓询问着余弦的想法。
“对,我们需要先做一个专门用来‘测试’的梦境脚本。”余弦指了指温晓的电脑:
“这个脚本不需要太复杂,也不需要什么剧情,它只需要具备今天下午讨论的两个安全核心,‘时间控制’和‘逻辑锚点’,避免陷入‘源头记忆混淆’的情况。”
“好,‘时间控制’我之前就有尝试过。”温晓赞同道,手指飞快操作着:
“逻辑锚点呢?我们要设定什么锚点呢?比如......反常识的物理规则吗?”
“反常识的物理规则......”余弦眉头微皱,坦言道:
“我不清楚这能不能起到‘锚点’的作用,毕竟如果这个可以,那其他稀奇古怪的梦应该也会被大脑当做‘虚构’才对。”
余弦一边点亮手机,一边说道:
“我们可能得问问专业人士,我打电话给杨依依学姐吧。”
“啊?”温晓敲着键盘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小嘴微微抿起:
“可这么晚了......会打扰她休息的吧。”
余弦摇了摇头,拨通了语音电话,提示声只响了两下,电话就被接起了。
“喂,余弦?”杨依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这么晚还没休息?没出什么事吧?”
旁边的温晓立刻竖起了耳朵,从沙发对面坐到了余弦旁边,身子往这边倾了倾,两只小手紧紧攥在一起。
“没事,学姐,没打扰你休息吧?”余弦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温晓,对着电话说道:
“我现在正和那个学计算机的朋友在一起。我们刚在讨论‘源头记忆混淆’的问题,她提出了一个或许能对抗混淆的方案设想,想听听你的意见。”
第79章 镜子与联机现象
余弦将温晓下午在商场里推导出的“时间压缩”以及建立“逻辑锚点”的双重保险机制,简明扼要的向杨依依学姐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我之前确实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学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赞许:
“但......从认知神经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个思路,非常合理,也非常巧妙。”
余弦和温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喜悦。
“我们实验室之前一直试图从生理层面去抑制源头记忆混淆的情况,却忽略了认知层面的干预。”她顿了顿,补充解释道: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我们没有掌握TDI和午夜公交车的那种‘蓝图’能力,所以没有办法做到控制梦境的内容,才只能从神经科学的角度去想办法。”
她思考了片刻,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你们提出的这个思路,通过人为制造认知失调,来剥夺梦境的真实感,给大脑植入了一个‘安全阀’,确实是一个很可行的办法,甚至可能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是最稳妥的方案。”
得到杨依依学姐的肯定,余弦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是,学姐,我们还有个问题没有想通。”余弦抛出了他刚才的疑虑:
“这个‘逻辑锚点’具体应该怎么设置?如果只是设置一些简单的反常识现象,比如雨水倒流,就可以实现锚点的效果,那按说其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剧本,都应该被大脑打上‘虚构’标签才对吧?”
“嗯......从睡眠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说,你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杨依依沉吟道:
“我们在做梦的时候,也就是REM快速眼动睡眠期间,大脑的前额叶皮层,活性是大幅度降低的,TDI的技术激活了这部分主要负责现实监测、逻辑思考和自我觉察功能的脑区。”
她顿了顿,接着解释道:
“所以,我们要设置的这个锚点,目的也是要配合前额叶,提供‘纠错’功能,它必须是一个能让你瞬间产生‘这不对劲’念头的信号。”
“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还不够‘不对劲’吗?那具体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恰恰相反,锚点应该越日常越好。”杨依依说道:
“不能是那种宏大但与你无关的现象和场景,必须是你每天都能接触到、并且是你亲自验证无数次、在现实中绝对百分之百稳定、绝对不会出错的行为。”
学姐又接着举了个例子:
“就比如那个‘陀螺’,它必须要在梦里和现实都存在,只有这样,当这个行为在梦里产生‘偏差’时,才会瞬间打破你的潜意识的惯性,产生强烈的违和感,从而把你的前额叶皮层彻底刺激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