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触碰到那面镜子的一瞬间,那种强烈违背现实物理规律的违和感,让他瞬间就清晰地意识到了这是在梦里。
第三,时间压缩技术生效了,梦里的十分钟,就是现实的十分钟。
那种在TDI原版里度日如年、被困十天十夜的绝望处境,不会再发生了;同时,源头记忆混淆的问题也得到了部分解决,时间权重变成一比一后,哪怕梦境再真实,大脑也不会把它和几十年的现实记忆轻易弄混了。
“之前说的三个假设,验证都通过了,这次实验很成功。”余弦把梦里的信息同步给了杨依依学姐。
杨依依也点了点头,舒了口气:
“能通过认知干预来对抗生理机制,这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余弦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在梦里看到的那个场景。
实验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这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细节,被遗漏和忽略了。
他从头到尾一遍遍回忆着。
梦里的东西不多,星空。镜子。椅子。女孩。
但......
余弦瞳孔一缩,看着沙发上正和杨依依学姐讨论着梦里场景的温晓,突然开口问道:
“温晓,你在梦里看到的那面镜子,它的边框具体是什么样的?你在脚本里,是怎么设定的?”
温晓愣了一下,停下了热火朝天的讨论,抬起头回忆了一下:
“我设计的时候,应该没对这个边框做太多设定。我想想,梦里我看到的,就是那种简单的木头材质,有点像胡桃木,上面有些简约的花纹......”
余弦皱了皱眉,他紧接着追问道:
“那镜子前面放着的那把椅子呢?你是怎么设定的?”
“昨晚赶时间,我也没设定它的模型和材质......”温晓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你在梦里见到的,是什么样子的?详细描述下。”余弦打断了她。
温晓咬着嘴唇思考了一会,描述道:
“我想想,椅子也是木头的,深褐色,靠背是三根竖着的木条,上面有些藤蔓雕花,材质应该和镜子边框差不多吧......我没看太仔细......”
余弦听着温晓的描述,眉头越皱越紧。
胡桃木材质、深褐色、藤蔓雕花、三根竖条......
这和他在梦里看到的,完完全全、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怎么了?”杨依依察觉到了余弦的异样,眉头微蹙。
余弦看着温晓,沉声道: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猜测过,这些音频,是怎么在梦里构建出那么真实的场景的吗?”
“记得呀,我们当时说,那是一张‘图纸’。”温晓回忆道:
“音频里只包含‘提示词’,构建梦境所需的素材,也就是‘美术资产’,都是从入梦者自己大脑的‘记忆库’里调用的。”
“对。”余弦点点头,一股古怪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如果按照这个提示词的逻辑,像你刚才说的,在音频脚本里写下的设定,应该只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或是‘一把椅子’这类简单的描述吧?”
温晓点了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大脑是根据提示词,自己去‘渲染’画面的......”余弦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温晓:
“那为什么我脑子里渲染出来的镜子椅子,和你梦里见到的镜子椅子,边框款式、材质、纹理、颜色,都一模一样?”
杨依依怔了一下,也明白了余弦的意思,她迟疑道:
“你是说......你梦里的椅子镜子,跟温晓梦里的,是完全......一模一样的?”
见余弦点头确认,她又瞬间看向了温晓:
“晓晓,那咱们第一次测试时,梦里的那些......”
杨依依话说一半,看了眼余弦,又停住了。她拉着温晓去卧室里,嘀嘀咕咕小声对了半天账。
良久,余弦看着两个脸色苍白的女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显然,结果也是一样。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在,公寓里陷入了沉默。
这就像是小学时学过的一篇课文《画杨桃》。
图画课上,老师把两个杨桃摆在讲桌上,要同学们画,大家画出来的杨桃颜色、形状、光影绝不可能完全一致。
余弦觉得,那面镜子和那把椅子,根本不是他大脑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那更像是......
某种被强行塞进他视野里的,客观实体。
“所以......我们之前的‘提示词蓝图’猜想,真的是错的吗?”余弦喃喃道。
温晓把下巴抵在抱枕上,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认真回忆着:
“我觉得没猜错,至少......从目前那些单机版的梦境来看,提示词的猜想是完全成立的。这几天,我看过论坛上很多人对同一个梦境剧本的描述,还有会画画的同学把梦里的场景的细节画了出来。每个人看到的画面,包括......”
她小声补充道:
“包括我自己体验的梦境版本,绝对都有很大的差别,素材确实是来自于体验者自己的潜意识里。”
“可这次的镜框和椅子,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余弦回忆片刻,问道:
“你见过吗?”
“我刚才就想说这个,其实,我还真觉得有些眼熟......”温晓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
“你觉得,能不能这么理解:在你没加入联机之前,这就是我个人的‘单机版’梦境?只是你作为‘访客’,加入到了我的梦里。”
“也就是说......”杨依依听到这里,开口问道:
“单机版梦境里,‘提示词’是成立的。而它只在联机梦境里不成立?这意味着什么?”
余弦也看向温晓,希望她能从技术角度分析一下。
“这说明......那段音频,或者那个看不见的梦网,它所传输的,根本不是提示词,也不是‘字符串’这个量级的数据......”温晓声音里也带着深深的不确定:
“这意味着......它在两个人的大脑之间,进行了一种更庞大的、更具体的数据共享?把我梦里的画面,或是‘美术资产’传递给了你?”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杨依依蹙眉道:
“如果你的大脑皮层里,没有存储相关的视觉信息,它是怎么凭空把这些信息和画面‘输入’进去的呢?”
余弦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杨依依:
“学姐,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关于‘联机’方案的两种猜想吗?”
“记得。”杨依依点了点头,回忆道:
“一个是类似生物磁场的点对点共振联机;另一个,是像门禁卡和雷达一样,通过某种未知的信号来扫描大脑,基于大脑的电磁场变化被动反馈。”
“对。”余弦轻声应道:
“但实际上,当时我和温晓还有第三个猜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温晓,温晓也紧了紧怀里的抱枕。
“因为昨天觉得那个想法太过于离谱,就没在电话里给你细说。”余弦继续道:
“那就是,‘服务器与客户端’。”
“这是......什么意思?”杨依依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困惑。
“我们之前猜测,这种联机,可能就像是那些网络游戏一样。”余弦试图用通俗的方式,去解释这个当时让他们不寒而栗的念头:
“或许在这个梦境的背后,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央服务器’。而每一个听了音频、进入梦网的大脑,都成了一台被接入的‘终端’。”
杨依依看着余弦,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像是消化了余弦的这句话:
“你是说,我们做梦的时候,不是在基于提示词去脑补画面,而是在从那个‘服务器’里......下载数据吗?”
她摇了摇头,显然觉得这个推论有些违背常识:
“可我们的大脑又没有接收这种数字信号的生理器官,它怎么凭空‘上网’去下载东西的呢?”
“对,我们也没想明白这点,所以才提出了那个‘门禁卡’的假设和猜测。”余弦没有反驳,这突破了所有人的认知边界,也包括他自己的:
“从现有的物理学和生物学常识来看,确实完全说不通。”
但......
如果不是下载,那这些凭空出现、又整齐划一的细节,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无论怎么说不通,摆在眼前的事实是,我们的大脑确实看到了完全相同的视觉画面。”余弦分析着:
“现在看来,能解释这种现象的,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了。”
他看着两人,说出了他心里的两个猜想和假设:
“第一种,就是昨天提到的‘生物磁场’。因为我们现在同处在一个公寓的客厅里,物理距离非常近,也许在这种特定音频频率的干预下,我们的大脑就像是两台打开了蓝牙的手机。”
“你是说,晓晓脑海里的画面,通过某种短距离的生物电磁波,直接‘点对点’地共享给了你?”杨依依学姐问道。
“对。”余弦点头。
学姐若有所思:
“如果仅仅是近距离的脑波同频耦合,虽然在现有的神经科学里依然极其超前,但至少在物理层面上,还算是有迹可循的。”
“要验证这个猜想,也非常简单。”余弦转头看向抱着枕头的温晓:
“等今天测试结束,我们各自回宿舍。你在北区,我在南区,我们再按照约定的时间尝试一次联机测试。如果联机失败,或者虽然联机成功了,但我看到的镜子和椅子,变回了我自己潜意识里脑补的样子......”
温晓接过了他的话,重重点头道:
“那就说明,这是一种受距离限制的‘局域网’现象,至少那些画面是近距离传输来的。”
“那......”杨依依看着余弦,缓缓道:
“如果是另一种结果呢?”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如果在几公里外,依然能成功联机,并且依然能分毫不差地看到相同的细节......”
“那就基本排除了生物磁场的假设。剩下的合理解释,目前看来......”
余弦盯着从没拉严实的窗帘里,照进来的那抹暗光,一字一顿道:
“可能就只剩‘服务器’这一个猜想了。”
而如果“服务器”猜想成立......
那意味着在人类现有的物理和生物学认知以外,真的存在着一个未被观测到的“中央服务器”,在处理和分发着这些庞大的梦境数据。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种猜测太过宏大,让三人都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压抑。
“其实......”出乎意料的,这次是温晓最先打破了沉默:
“就算我们现在搞不清它的底层原理,其实也不影响我们使用它。”
她看着余弦,认真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