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
余弦认出来了。
是那个下午排在安检队伍第一个、脸上有一道明显疤痕的男人。
那个在安检时低着头快步走路、填表速度飞快、参加过七八次临床测试的资深试药人。
余弦看了看旁边的温晓。
温晓的脸色微微发白,眼睛里写满了“我们要不要走”。
余弦朝她微微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害怕,对方应该只是碰巧来抽烟的。
果然,没过多久,阳台上的身影动了。
疤脸男人把烟头往栏杆外面弹了出去,火星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瞬间熄灭。
他转过身,拉开玻璃门,低着头走回了休息区。
经过沙发区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一滞,才注意到这边的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人。
疤脸男人的目光和余弦对上了,接着又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他。
“你是那个......下午在侧厅的记录员?”
“是。”余弦点头承认。
男人表情闪过一丝诧异,开口问道:
“不是来找我的吧?”
余弦神色自然地回答道:
“哦不是,我们也是住这层楼的,来这处理一下工作。”
疤脸男人嗯了一声,朝阳台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来这抽根烟,影响你们不?”
“不影响,您随意。”余弦摇了摇头。
疤脸男人点了下头,径直走到余弦他们对面的茶几前,伸手拿走了放在上面的那盒香烟和塑料打火机。
原来是他放在这里的,不过也好理解,毕竟他们穿的这种灰色制服,全身上下一个口袋都没有,他出来抽烟,只能把烟盒和打火机拿在手里,刚才他站在阳台上,大概是嫌碍事吧。
男人把烟和打火机攥在手里,转身刚想走,瞥了眼余弦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又停住了。
“小哥。”
余弦抬起头。
疤脸男人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们是大学生吧?”
“对,来这做兼职的。”
男人按了两下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跳了一下,拇指松开,火苗又灭了。
他看着余弦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欲言又止。
“那个......”终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开口道:
“小哥,你这电脑......能借我用一下不?”
余弦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他刚才就感觉到男人似乎情绪不太对劲。
山庄的规定写得清清楚楚,封闭测试期间,试验人员是绝对禁止使用任何电子设备的,他们入场时连MP3都被收走了,更别说电脑了。
这条规定还是他和刘勇一起定下来的。
余弦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装作谨慎道:
“大哥,你知道这儿纪律的吧?你们是不许用电子设备的,要是被逮着就麻烦大了。”
说完,他又低声问道:
“你想用电脑干什么?是想联系家里人,还是想看个电影什么的娱乐消遣一下?要是消遣的话,3楼放映室应该开着的。”
“不是娱乐,不是娱乐。”疤脸男人的神情显得有些焦急,他看了看走廊的方向,小声解释道:
“我今天跟家里打了个电话,有件事没弄清楚。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想再跟我婆娘联系一下。”
他又赶忙补充道:
“一号楼那个公用电话,这个点已经过了登记时间了,打不了了,得明天才能再去借,但马上轮到我去试验了。”
余弦看着他的态度,心底的违和感越发重了。
一个参加过七八次临床测试的资深试药人,显然不可能不清楚封闭测试的规矩有多严格。
冒着违规被清退的风险、冒着拿不到大笔补贴的代价,也要大半夜急着去联系家里,这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家长里短。
说明他要做的事情,在他心里的优先级,比遵守规则还要高。
余弦心思一转,决定顺水推舟,试探一下情报。
“大哥,电脑借你用确实不合规矩,被刘主管知道了,我们俩都不好交代。”
他把电脑屏幕稍微合拢了一些,低声说:
“而且,电脑的微信,登录是需要手机扫码的,就算我把电脑借给你,你现在没手机,也登录不上去。”
疤脸男人愣了愣,显然平时是没怎么使用过电脑端软件的。
“要不这样,”余弦话锋一转,看着他说道:
“你要是记得你家里人的微信号,我可以用我的微信帮你加上,等对方通过了,你想说什么,我帮你打字转达。”
疤脸男人犹豫了一下,大概在掂量这个折中方案的可行性,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看得出来这件事情在他心里确实很重要。
他报了一串手机号,余弦逐位输入,搜索出了一个头像是风景照的账号,点击了发送好友申请。
“好友申请发出去了,大半夜的,可能没那么快通过。”余弦不动声色地看着疤脸男人道:
“大哥,什么事这么急?要不你先大致跟我说说,我先打好字,一会她要是通过了,我直接发过去,省得耽误时间。”
疤脸男人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那根还没点的烟夹在指间,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男人抬起头,看向余弦。
“小哥,你们大学生,都有文化。”
余弦看着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似乎带着一种很深的困惑。
“我问你个事啊。”
男人缓缓开口,他脸上的那道刀疤,随着肌肉的抽动,显得有些诡异和狰狞:
“你说......死人,能复活吗?”
余弦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大雨滂沱的深夜,面前的男人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不仅是他,旁边的温晓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能吧......”余弦斟酌着措辞,又问道:
“是家里人出事了吗?”
疤脸男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把那根已经被搓得不成样子的烟又重新小心翼翼地塞回盒子里,开始说了起来:
“我家里条件不好,做这行挺久了。这次给的钱多,但要求也多,我知道要交电子设备,所以来的时候就直接把手机放家里没带过来。”
男人低着头,看着地面:
“下午吃饭那会,我去1号楼那边打了个电话,想给我婆娘报个平安。她说让我安心做测试,别惦记家里。”
“这不是挺好吗?然后呢?”余弦问道。
“然后......她又说了一件事。”男人停顿了一下:
“她说,下午的时候,我手机来了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她接了,对面那人说是我一个朋友。”
他手里拿着那个透明塑料打火机,咔哒、咔哒,一下一下地按着。
“她说我朋友问,怎么不是我接的电话,我婆娘说我去项目了,对面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让我回去联系他,之后就挂了。”
“然后呢?”
余弦听着,觉得这件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不知为什么会让男人如此上心。
但他看到疤脸男人的眼神,似乎后面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那个朋友......”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话说到一半,余弦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脑海里猛地闪过男人刚才问过的那句话......
“死人能复活吗?”
一股莫名的凉意顺着脊椎悄悄爬了上来,余弦看着男人的脸,嗓子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紧:
“你该不会是说,给你老婆打电话的这个朋友......”
疤脸男人看着余弦,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困惑:
“对。他人已经没了,去年走的。”
余弦一阵头皮发麻,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休息区里安静了下来。
温晓往他这边靠得近了些。
疤脸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面色难看的温晓:
“你们别害怕,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媳妇搞错人了,所以我才让她帮我打回去问问,确认一下。”
他按住打火机,盯着那簇火苗看了两秒:
“我跟他认识有四五年了。他家里也缺钱,我俩最早是一起做试药项目认识的。我们老家不是一个地方的,但有好点的项目,都会喊上对方。去年一个项目结束后,没多久他就走了,我媳妇她不知道这事。”
余弦怔怔地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飞速思考着。
突然,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对话框,是好友申请通过了。
余弦将电脑屏幕稍稍向外侧了侧,转到疤脸男人面前:
“大哥,通过了,你看看这个是你爱人吗?”
疤脸男人凑过去看了一眼,确认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些,说道:
“我叫李虎,老虎的虎,你给她说就行。”
余弦想了想措辞,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
“嫂子好,我是李虎大哥在测试基地的同事。他借我的手机联系你,他本人就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