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扯了。
如果自己不想背,能不能直接退出这个梦境?
他看着这个白色的世界,对着那片虚无,询问着这个问题。
没有任何回应。
什么意思,难道自己要被困死在这个地方,直到完成这个任务,才能从梦中醒来?
自己......被梦绑架了?
滑稽、荒诞。
突然想到,没关系,堂哥总要回家的,如果看到自己一直沉睡,肯定会把自己叫醒的。
执勤顶多也就一两天,不会七天不回家的。
可突然,一个问题浮现在脑海
这个梦里的时间,应该和现实中是一样的吧?
如果是在现实里,背后的冷汗应该已经冒出来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成语典故,“南柯一梦”。
讲的是一个酒鬼,某天喝醉了在树下小睡,在梦里,他进入了一个名叫“大槐安国”的地方,娶了公主,当了南柯郡太守,享尽荣华富贵,仿佛过了一生。
醒来后发现,“大槐安国”不过是槐树下的蚁穴,现实中他只睡了短短一会儿,梦中却度过了一生。
那会不会,在梦里,自己也像是这个酒鬼一样,在这个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生理知觉、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的地方,被困着,直到天荒地老?
直到自己的意志崩溃,直到自己开始像个奴隶一样,一遍又一遍的诵读那份协议内容?
他咬了咬牙,试图反抗。
闭上嘴,拒绝配合,试图去想别的事情,想夏粒,想父母的论文,想那些物理公式。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这些都是被允许的。
但,那个红色的倒计时,却始终悬浮在那里,那个9998的数字,也没有任何变化。
没过多久,余弦已经开始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
那种虚无感,就像是一只无形大手,正在慢慢捏碎他的理智。
它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余弦妥协了。
比起无尽的虚无,重复枯燥的任务,反而像是一种“救赎”。
他不得不开始诵读。
“第一条,梦网登录规则......”
9997。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9996。
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最开始,余弦还带着愤怒,带着对这个模式和TDI项目的不满。
但随着次数的增加,愤怒消失了,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是恶心,是对自我存在的怀疑。
读到第500次的时候,他明白了。
这就是,系统所谓的“梦境记忆机制”。
这就是,他妈的“行为习惯矫正”!
这就是,TDI真正的底层逻辑!
在这个梦境空间里,受试者像机器一样,通过成千上万次的重复训练,把某种行为或是信息,刻入潜意识的最深处。
这个过程是极其痛苦、极度枯燥、极致反人性的。
需要这样训练的原因,正是因为梦境的遗忘机制。
TDI控制不了生物本能的遗忘机制,但他们可以像是巴甫洛夫训狗一样,在梦里让实验者形成条件反射。
但也正因为梦的遗忘机制,一旦实验者醒来,这一万遍的痛苦记忆,都会被删得一干二净。
受试者醒来后,只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记住了协议内容,亦或是莫名其妙地养成了某个好习惯。
他们会觉得:
这是奇迹!
这是TDI的神奇功效!
这是轻松加愉快的“睡眠学习法”!
殊不知!
他们的潜意识已经在梦里,做了几百个小时的苦力!
这就是“强化学习”的本质。
上次在咖啡店里听温晓说完,他就去研究了一下AI训练的模式,强化学习和深度学习两种方法。
TDI把人类的大脑,当做了一个神经网络模型。
通过梦里的海量训练,调整神经元的链接权重。
然后删掉训练数据,也就是过程记忆;只保留训练结果,也就是本能。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9000。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8999。
读到第1000遍的时候,余弦突然想到了那些“微笑自杀者”。
当时觉得,那种标准的微笑,像是空乘在上岗前被培训的,比如嘴角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
但昨天温晓告诉他,死者生前那段时间,几乎没有笑过。
他那时候还在疑惑,既然没有培训过,那这些人是如何做到,微笑如此统一而标准的呢?
现在他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
那些人,他们是不是也在这个白色的地狱里,对着一面镜子,把嘴角拉起、放下、拉起、放下......
重复了一万遍?十万遍?一百万遍?
直到那个微笑,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的肌肉条件反射?
就这么,让那个表情焊死在了脸上,甚至连死亡都无法将其剥离?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5000。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4999。
读到一半的时候,余弦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
他在这个白色的炼狱里,已经生生度过了4天,这四天里,他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地在重复那段话。
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心流”状态,或者说,彻底的麻木。
他不再是余弦,他是一台复读机,他是一段代码,不管是什么,他不再是余弦。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任务剩余次数:100。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任务剩余次数:10。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任务剩余次数:1。
当最后一遍“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读完时,红色的计数器归零。
脑子里的声音响起:
“训练完成。”
“协议内容已固化为深层记忆。”
“正在为您断开连接。”
那堵压抑了他接近十天的文字墙开始崩塌,白色的空间剧烈震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而这十天里,所有的疲惫、麻木、漫长的折磨,都应该会像退潮一样褪去,就像是有人拿着一块橡皮,把他脑子里刚刚经历的所有痛苦,一点点擦去。
......
余弦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像是要弹出来一样。
耳边的那首诡异的勋伯格《Op. 25》,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手机也快没电了。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墙上的挂钟写着:19:10。
才过去了......3个小时?
梦里的电子日历,整整过去了十天。
不对。
为什么......自己还记得,梦里的事情?
余弦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茶几。
那个白色的空间、那个鲜红的倒计时、那个复读机一般的自己。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那种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恶心感,那种在白色虚空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感。
那种被剥夺了感官、只剩下机械背诵的麻木。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瞬间。
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