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就算物理学不存在了,物理学考试还是存在的。
第59章 史姥姥进大观园
周三,清晨。
雨势似乎又小了些,如银丝细针般,绵绵密密。
宿舍窗户洇开片片水汽,整个校园都浸在一种灰白色的薄雾里。
虽然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化,但对于被困在雨季里太久的人来说,这也勉强算是个好兆头。
上午十点是常老师的高数课。
虽然统称高数,但这门课实际上叫作《场论与无穷级数》。
名字听起来很唬人,但其实说白了,场论就是教你如何用数学语言,去描述空间里看不见摸不着的那些“场”,比如重力场、电磁场,或者风速和水流。
比如这间教室里,每个位置的温度都不一样,把这些温度连起来,就形成了一个“温度场”。
常老师按时到教室上课,没出什么幺蛾子。
但,他是数学学院的,并不是物院的教授,虽然这门课和物理学息息相关。
余弦听得挺认真。
或许是堂哥买的那罐褪黑素起了作用,这两天他睡得居然还不错。那种长期熬夜后太阳穴的钝痛感消失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跟着常老师的思路,在笔记本上整理着格林公式和斯托克斯公式的转换过程。
反倒是旁边的史作舟,今天有些反常,竟然一觉也没睡,整整两节课,他的头就没有抬起来过。
一直缩在角落里,左手袖子挽起来一截,右手在那个刚领回来的“以诺”手环的曲面屏上戳戳点点。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铃响。
常老师夹着教案前脚刚走,史作舟后脚就长出了一口气。
“老余,给你看个好东西。”
史作舟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把左手手腕伸到余弦面前,一脸献宝的表情:
“你看这是啥?”
余弦正在收拾书包,本来没怎么在意,以为他又搞了什么新的动态壁纸,或是表盘样式。
他随意地瞥了一眼那块拇指大小的屏幕。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曲面屏上时,他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在一排排代表着心率、步数、天气的图标中间,挤着一个极其眼熟的图标。
一个像素风格的,简陋的白色兔子头。
兔子洞?
余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
教室里的人正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没人注意这边的角落。
他一把拉住史作舟的胳膊,把他拽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
这里是个死角,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簌簌流淌,旁边的热水槽蒸汽升腾。
“这软件......能安在手环上?”
在余弦的印象里,这种健康监测手环,系统都是封闭的,除了厂家预设的功能,顶多也就能支持那些认证的第三方开发者的‘手表特供版’软件。
“嘿嘿,你是不是没见过,那些小学生在电话手表上打游戏的视频?”
史作舟把手环摘下来,滑动着屏幕:
“这玩意,其实就是个披着手环皮的安卓手机啊!而且它配置高的离谱,处理器运存,比前几年的入门手机都要强。”
他点开了关于本机界面,给余弦展示着:
“最关键的是,它自带蓝牙5.2和NFC,连WiFi模块都有,信号比苹果手机还稳!”
余弦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看着上面跳动的监控数据,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一个免费发放的手环,里面竟然配置了一套如此全面的安卓系统?
让他有种在计算器里看到骁龙最新处理器的错觉。
“如果只是监测健康数据,只要几个传感器加一个低功耗芯片不就够了吗?这么高成本的硬件,还免费送你?”
余弦皱了皱眉,说出了从昨天开始就有的一个担心:
“老史,你签的那个数据采集协议,也不知道别人收集了多少信息,你还是注意点好。”
“哎呀,老余,华墙北两百块的老年机都是安卓系统的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史作舟重新戴上手环,摆了摆手:
“我昨天晚上好好查了,以诺生物确实是顶级国际医疗器械大厂,和很多诺贝尔生理学医学奖得主都有合作,临床验证都做了不知道多少了。”
他嘿嘿一笑:
“还是先看看咱们的小兔子乖乖吧!”
余弦一愣,没想到史作舟已经做过了充足的背调,他收回思绪,看着史作舟打开的兔子洞的界面: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手环,也成了一个节点?”
“对啊!而且,这玩意系统优化做得很好,几乎不杀后台!”史作舟切回主界面,又切回兔子洞,再拉下来通知页:
“加上它又防水、待机时间还巨长,我昨天充满电,折腾了一上午,现在还剩90%多。这不就是,一个绝佳的移动信号塔吗!”
余弦看着通知页里,那个94%的电量图标,还有那个“皮质醇:低”的提示,点了点头:
“确实可以让温晓做个以诺手环特供版,至少电量这块,是比手机要靠谱的多。”
“行,咱先去吃饭吧。”史作舟晃了晃胳膊,袖子滑落,遮住了他心爱的新手环。
......
窗外的雨还在下,楼下的积水倒映着匆匆忙忙的人群。
正是饭点,二食堂窗口排着长龙,打饭阿姨拿着不锈钢勺子敲打着餐盘,手抖得很有节奏。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户玻璃上全是细密的水珠,史作舟和余弦随便打了份饭。
余弦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饭,一边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两周前,同样是周三的下午,他们还在为了那个《做减法的人生》读书分享会忙得不可开交,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布置场地、怎么做海报、怎么把讲座办的漂漂亮亮。
那时的烦恼,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奢侈得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才过了短短半个月,世界就像是被这场暴雨,淋得褪去了表层的油漆,露出了底下斑驳陆离的底色。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史作舟啃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问道。
“上上周这个时候,咱们还在大礼堂忙活苏老分享会呢。”余弦笑了笑。
史作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那都感觉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的日子不像是做减法,简直是在做乘法啊,还是指数级的。”
“下午去找一下温晓她们。”余弦快速扒了两口饭:
“交换交换这几天兔子洞的进展,看看她们那边开发的怎么样了。”
史作舟来了精神:
“正好,我去显摆显摆我的新手表,顺便把手环适配版的想法给温晓提一提。”
......
吃过饭,余弦给温晓发了个消息,两人撑着伞,穿过湿漉漉的校园,往北区走去。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穿着工装的维修人员正在检修路灯和电缆,不知是被暴雨冲垮还是被暴徒推倒的几处围墙,也拉起了蓝色的施工围挡。
这座校园正在努力地修复着伤疤,试图恢复往日的秩序。
蹭了别人的门禁卡,两人溜进了北区三号楼。
一楼大厅里,暖气开的很足,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氛味道。
脚下是擦得锃光瓦亮的大理石地砖,头上是造型别致的几何吊灯,左手边是一排自动贩卖机和共享充电宝,右手边是几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布艺沙发。
史作舟站在电梯间里,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摸了摸电梯门上那光可鉴人的镜面不锈钢,又跺了跺脚下厚实的静音地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活脱脱就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卧槽......”
史作舟憋了半天,千言万语汇成了这句国骂:
“老余,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是学校宿舍吗?这他妈是全季酒店吧?”
余弦笑了笑,也不怪史作舟大惊小怪,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住的南区男生宿舍,那是著名的“贫民窟”,四人间上下铺,水泥地,墙皮一碰就掉灰。
而这里,都不说跟男宿比,就算是和物院主楼比,光是这电梯的运行平稳度,就吊打主楼那个咯吱作响的破电梯一百......不,一万倍了。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停在了12楼。
电梯门打开,完全没有南区那种窒息的拥挤感,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抽象画,甚至每走一段路还有一个摆着绿植的高脚桌。
史作舟一脸悲愤地看着余弦:
“老余,同样是江大的学生,凭什么咱们住的是猪圈,他们住的是皇宫啊?这里简直是......简直是资本主义的温床啊!”
余弦没有理会他的戏精附体,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区。
史作舟跟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喊着“万恶的资本主义”、“我也想被资本腐蚀”之类的话。
透过玻璃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邵和温晓。
窗外阴雨连绵,壁灯照在两人身上,映着暖黄的光。
温晓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绒睡衣,兜帽上还垂着两只尖尖的猫耳朵。
她正对着电脑敲代码,但不知为何,即使隔着玻璃,余弦也能感觉到她似乎有些坐立难安。
邵还是穿着她那身恐龙睡衣,带着兜帽,不知道是不是藏在里面偷偷摸鱼睡觉。
推开玻璃门,一股暖气夹杂着柠檬味扑面而来。
听到开门声,那个缩在角落沙发上的小猫睡衣身影猛地颤了一下。
“哟,两位大小姐,都在呢?”
史作舟一脸“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一屁股坐在角落的布艺沙发上,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余弦也把伞挂在门口的架子上,也朝二人打了个招呼。
邵把头上的恐龙兜帽拽了下来,嘻嘻一笑。
温晓抬起头,目光刚和余弦触碰,又飞快地移开,然后就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键盘。
昏黄的光线下,余弦看到她两只手紧紧抓着睡衣的衣角,连字都不打了。
余弦有些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