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对。”余弦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盯着脚尖的温晓:
“刚从二主楼出来。”
“二主楼?”杨依依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你们周三晚上应该是没课的吧?咱们上上周三不是还一起去吃了火锅。”
余弦愣了一下。
确实,这么想来,两周前的周三晚上,他们还在南门老铜锅吃着涮羊肉,庆祝苏明远的读书分享会成功举办。
“对,是没课。”
“这样呀,挺用功嘛。”杨依依没有深究,语气重新回到了正题:
“那你现在方便吗?如果你还没回宿舍的话......要不要过来一趟?我觉得这些发现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想当面跟你讨论一下。”
“现在?”余弦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身边缩在衣领里,一言不发的温晓,又看了看远处漆黑的北区路口。
不行。
现在已经十点多了,今晚还要去北区给邵讲清楚宁教授传出的信息。
“今天......可能不太行。”余弦对着电话说道,语气里带了几分歉意:
“今晚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忙完就太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了学姐理解的声音:
“好,那不急,正好我也理一下思路。”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没有丝毫的不悦:
“那你忙完早点回宿舍休息吧,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嗯,我知道了,学姐你也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余弦把手机揣回兜里,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温晓:
“走吧。”
温晓没有马上动,她依然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积水里两人的倒影。
“嗯?”余弦不知道她是不是没听清,刚想再喊一下,温晓这才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一样,轻轻“哦”了一声。
雨还在下,两把伞错落着,向着北区的方向走去。
......
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耽搁的时间,等到两人赶到北区三号楼大厅的时候,史作舟已经在那儿了。
大厅里暖气开的很足,那股淡淡的柠檬香氛味道再次扑面而来,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史作舟这家伙,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正毫无形象、大马金刀地翘着二郎腿,陷在那张宽大的灰色布艺沙发里,一脸享受地闭目养神。
那副惬意的模样,活像是个来度假的游客,丝毫看不出半点刚在雨夜里奔波过的狼狈。
“哎呦,你们可算来了。”
看到两人收伞进来,史作舟才恋恋不舍地把自己从沙发里拔出来,一脸没见过世面地感叹道:
“老余,真的,你必须要坐一下试试。这绝对是资本主义的温柔乡!那种回弹的力度,那种包裹感......啧啧,再看咱宿舍那硬板凳,简直就是刑具啊!”
余弦无奈地笑了笑,也没接他的茬,只是示意了一下电梯方向:
“走吧,上去再说。”
电梯门缓缓合上,余弦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才低声问道:
“男宿那边怎么样?”
“安装包散出去了,我也没敢太张扬,就拷给了旁边宿舍那几个爱折腾新玩意的哥们。”史作舟语气带着些期待:
“至于这小兔子能挖出多深的洞,那就得看天意了。”
电梯停在了12楼,三人熟门熟路地走到尽头的公共休息室,玻璃门后,那个穿着恐龙睡衣的身影,果然已经缩在最角落的沙发里了。
邵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但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看到三人进来,她立马抱着抱枕坐直身子,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死死地盯住为首的余弦:
“Cos哥,你们怎么才来呀?我都等半天了。”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名为“八卦”的熊熊烈火。
仿佛走进来的不是她的朋友,而是三个刚刚采摘归来的瓜农,正背着最新鲜、最保熟的大瓜。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宁教授了吗?是不是有什么惊天大瓜?”
她身子前倾,那件恐龙睡衣的帽子滑落下来,露出两个乱蓬蓬的丸子头:
“快给我讲讲,我都快急死了!”
休息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余弦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史作舟,史作舟耸了耸肩,给他了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
他又转头看向温晓。
温晓的手紧紧攥着衣服下摆,显得有些紧张,接触到余弦询问的目光时,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很坚定,余弦知道她是想告诉自己,放心说吧,邵是值得信任的。
作为职业吃瓜选手,邵似乎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
“喂喂喂,你们几个,眉来眼去的干嘛呢?”
她狐疑地看着三人,视线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
“到底什么瓜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邵咽了口唾沫,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该不会......宁教授真的出事了吧?”
余弦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
“,宁教授暂时没事,但,他告诉了我们一些事情。”
余弦的手指在手机背壳上轻轻敲击着,他在脑子里组织着语言:
“关于这次物理学院的一系列变故,从高教授的死,到实验楼的暴乱,甚至可能还有宁教授被举报......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个推手。”
“推手?”邵倒吸一口凉气:
“谁啊?这么大本事?”
“这个人,你也认识。”余弦盯着邵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苏明远。”
休息室里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住了。
邵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石化当场。
她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余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足足过了五六秒,她才有些颤抖地重新问了一句,眼神带着茫然:
“谁......?”
“苏明远。”余弦重复了一遍,虽然残忍,但他必须把话说清楚:
“你的师叔,苏明远。”
邵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余弦也能理解,这个邪恶丸子头,想必是原本满心期待地等着吃别人的瓜。
可她肯定想不到,这个瓜竟然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砸在了她自己的脑门上。
“这怎么可能呢?宁教授......他具体是怎么说的?”邵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有什么证据吗?总不能空口白牙,就把这么大的罪名扣在我师叔头上吧?”
余弦看着邵,知道她在抗拒这个事实,他只能尽量客观地陈述道:
“宁教授说,苏明远去了他的办公室,劝他退休、停止研究,并且警告他如果不这么做,就会引来‘滔天祸水’。”
“滔天......祸水?”邵喃喃自语。
“并且,第二天,高教授自杀的讣告就发出来了,再后来就是这场暴雨,还有针对物理学院的谣言和暴乱,时间点卡的太准了。”
邵沉默了。
她低着头,手指扣着抱枕的缝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艰难地开口:
“可是......这也只是怀疑吧?虽然师叔去找宁教授的举动确实很奇怪,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断定是他策划的暴乱、是他逼死的教授吧?”
“我知道,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直接的证据。”
余弦点了点头,他也明白,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宁教授那种绝望的语气,他也很难相信这个结论。
“但是,,你仔细想想。”余弦看着她:
“即便苏明远不是那个直接的幕后推手,但他能提前预知‘滔天祸水’,还去找到宁教授警告,这说明什么?”
“说明......”邵的眼神慌乱:
“说明他至少是知情者。”
“没错。”余弦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而且,他口中的‘滔天祸水’,和你之前算出的‘大洪水’卦象,是不是有些过于吻合了?”
他紧紧盯着邵的眼睛: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你师叔他,也算到了这个卦象?或者说......他知道的比我们要多得多?比如......他知道要如何阻止这场大洪水,并且还为此付诸了行动。”
邵张了张嘴,她声音很小,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有......有这个可能。”
“说到苏明远的行动......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过。”一直没说话的史作舟突然开口了,他若有所思道:
“我其实一直觉得,那个苏明远,对现代科技......好像有一种莫名的排斥。”
史作舟转头看向余弦:
“老余,你还记不记得,当时那个分享会上,有个男生站起来提问,质疑他的‘减法’理论是不是反智、反科学?”
余弦点了点头,那个场景他印象挺深,当时那个男生言辞犀利,问苏明远是不是坐马车来的,还引起了全场的哄笑。
“找到了,就是这一段。”
史作舟点开了一个视频,那是当时有着几百万播放量的直播切片。
他把手机放到桌子中间,把音量调大。
屏幕上,苏明远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显得温文尔雅。
他微笑着,用那种极具感染力的声音,讲着那个关于“压缩”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