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复说，贝托鲁奇不耐烦了，叫她的英文名：“Lisa，你只是演员，我才是导演，OK？”
“呃，好吧！”
这话都出来了，卢燕也不能再纠缠，只能躺下去。工作人员继续准备着，过了一会调试完灯光，竟然又放起了烟，棚内很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雾，更有阴曹地府那味儿了。
卢燕忍不住哆嗦一下，愈发觉得冷。
第815章 这叫艺术啊！
陈奇几人到摄影棚门口的时候，乱糟糟的还在布置。
托马斯先看到他们，热情招呼：“陈！欢迎来探班，这几位是？”
“都是首屈一指的学者，对你们的电影非常感兴趣。”
“欢迎欢迎，请进！”
朱家几个老头兴冲冲的走进去，顿觉眼前一暗不适应，缓了几秒钟，他定睛往前方一瞧，小声来了一句：“我的妈呀！”
只见那场景：
烟雾缭绕，两侧是十几尊面目狰狞的罗汉像，又立着八根极为夸张的盘龙柱，宫女太监们穿着诡异的袍服垂手而立。慈禧面如白纸，点着红嘴唇，穿着厚重如山的衣服半躺着，旁边还有个锅。
几人上前一瞧，里面炖着一只没死透的乌龟……
“这这这！”
朱家瞪大眼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到底没说出脏话，只道：“不是说拍纪录片式的电影么？这是参考了什么资料布置的？”
“整个一魔幻色彩的仪鸾殿啊！”
“这也太不对了，罗汉像、盘龙柱……这是几种元素拼成的吧？而且为什么要有个锅？”
见几人急了，贝托鲁奇过来解释：“我们参考了大量的资料，但艺术创作就要发挥想象，这是溥仪看到的场景，他当时年幼，在他的眼中……”
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最后还是一句：“这叫艺术啊！”
“我艺你……”
王世襄脾气爽快，朱家赶紧拦住他，毕竟是外宾。
这其实就是“傅满洲”画风，乌烟瘴气、充满魔幻色彩。而这个场景，正是《末代皇帝》的美术指导从不同寺庙中找到几种元素，整合在一起的。
朱家比较客气，仍然在言语理论上与贝托鲁奇争辩，陈奇却悄悄走到一边，一把搂住一个年轻翻译的脖子，问：“你们保险专员是哪个？”
“奇哥，不能说的！”
“我给你保密！”
“真的不能说啊！托马斯很忌讳这个。”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那个光头戴眼镜的，叫詹姆斯！”
陈奇一瞧，找到了目标，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很低调的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手里拿着纸笔，时不时记录几下。
“嗨，詹姆斯！”
“陈先生！”
詹姆斯一愣，没想到会跟自己打招呼。陈奇笑道：“你每天在剧组监督，一定很无聊，有时间去喝几杯？京城的酒很不错哦。”
“感谢你的好意，我职责在身不便外出。”
“我知道我知道！《末代皇帝》是从银行贷款拍的，保险公司才派你过来。”
“你？”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打听就清楚。说起来你这个工作真不好干，这些欧洲的艺术大导演都很任性，脑子里装满奇思妙想，超支是常有的事。”
“没错没错！”
詹姆斯一听，以为他真打听了，很有共鸣道：“谁说不是呢？2500万美元是笔巨款，他们把电影预授版权卖给了几十个国家，我们公司才肯给他上保。”
“那风险性很高啊，你要在这待半年太辛苦了，有时间真的去喝一杯，回头再聊！”
陈奇简短截说，很快离开了詹姆斯身边。
又找到一个北影厂的工作人员，继续搂人家脖子，道：“我给你个相机，你把这些东西都给我偷偷拍下来。”
“哪些东西啊？”
“就像眼前这个，我们一瞧就很别扭的东西。片方给你多少补贴，我给你五倍！”
“干了！”
工作人员狠狠点头，意大利人算个鸟！这位可是给北影厂盖楼的！
刚好此时，朱家那边吵吵完了，一个个面色不善强行忍耐。
“小陈，走走走！回去吧，太糟心了！”
“哟，怎么了这是？”
“出去说出去说！”
几人出了摄影棚，王世襄最生气，道：“你瞧瞧那布置的什么玩意？跟阴曹地府似的，就这还要拿到国外去？外国人一瞧，嗬！咱们中国人都跟鬼一样！妥了！”
“我们提建议他还不听，说急了就艺术艺术！”
“我们或许不懂电影艺术，但对清朝的各方面自认还有些了解，他明明错的离谱！”
“反正我理解不了这意大利人！晦气，下次不来了！”
“别介别介！”
陈奇温言相劝，煽风点火：“这个电影吧，是漫长的拍摄过程。成品没出来，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讲什么故事？或许背后有深意呢？那咱们就错怪人家了。
依我之见，反正有车方便，几位不如多来几次，多观察几场戏。这样也算客观公道，您说是不是？”
“……”
老头们沉吟片刻，道：“也有些道理，电影没拍完确实不知道什么样。”
“我是不来了，别算上我。”
“我这段有空闲，小陈你不怕麻烦，那可要车接车送喽？”
“哎呦，这点事算什么？能多见见几位是我的荣幸，意大利国都蓬荜生辉了呢！”
《末代皇帝》之所以没人跳出来骂街，就是因为这点，大家只是窥见一二，不知道这电影怎么回事。而拍完之后在中国放映了，才引来不少批评。
但那会已经没啥用了。
“哈！”
陈奇把几位老先生送走了，忍不住一乐。
关键就在那个保险专员詹姆斯。
美国有非常完善的电影保险制度，细化到令人发指，从演员、导演到胶片、服化道，到拖延、超支，甚至什么空难、肥胖、淹死、烧死等等，都可以投保。
比如《古墓丽影》，片方给安吉丽娜茱丽投了巨额保险，但凡她伤了一根手指头，保险公司都得支付1.3亿美元的赔偿。
保险公司派人全程监管，反对她亲身上阵，用替身或电脑特技。
还有个女明星为她的细腰投了保险，如果增加4英寸，就得理赔。保险公司派人协助其保持身材，提醒注意节食和运动等等。
《末代皇帝》也如此。
2500万美元是从五家银行贷款的，银行要求片方投保，如果贷款还不上，由保险公司还。保险公司也不傻啊，凭啥接你的单子？
所以片方先把电影的预授权卖了，凭借这个才让保险公司上保。而詹姆斯就是负责监管剧组，防止他们超支，完不成电影。
陈奇觉得这事不经意间，已经往荒诞滑稽的方向发展他最喜欢看乐子了。
第816章 就你叫国际大导演啊
此后的日子，陈奇又接了几次专家过来。
来一次，老先生们的脸就难看一分，他们发现这部片完全不靠谱。尤其当他们看到溥仪、婉容、文绣躺在一张床上卿卿我我，感觉老佛爷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眨眼过了一个多月，进入七月份。
这日，老先生们没来探班，因为今天的戏份在故宫拍，陈奇反而要过去。
太阳正热，一丝凉风都没有，闷得人心浮气躁。他坐着小轿车到了午门外，吩咐道：“你在这等我，我过会出来！”
“车不让进啊？”司机道。
“你特么又不是大G！等着！”
陈奇出示工作证件，入午门，借了一辆自行车骑了起来。里面空空荡荡，一个闲杂人等都没有，不过这种场景在李翰祥拍戏的时候已经体验过一次了，没啥感想。
唯一的感想就是国家真给贝托鲁奇面子，《末代皇帝》拍摄期间，适逢英国伊丽莎白女王访华，女王想进故宫看看，但就因为里面拍戏，愣是没让进。
他先骑到了西北角，几间不起眼的房子正是研究员的办公室，朱家等着呢。
“小陈，来来！”
“您自己啊？王老先生呢？”
“他不想看了，越看越生气。今天说拍溥仪和婉容在太和殿广场打网球的戏，唉……”
朱家叹了口气，连吐槽都懒得吐槽，道：“小陈你劲头倒好，还非得看，我是理解不了。不如我带你逛逛，看看文物？”
“文物以后再看吧，我还是去探探班。没办法，我职责所在嘛，对外交流！”
“那我陪你去吧！”
朱家老头很够意思。
说实在的，经过后世洗礼，陈奇对故宫也祛魅了。
俗话说得好：“故宫一件我一件，故宫没盖我有盖！”你以为里面的东西都是真的嘛？副院长都进去了。
二人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太和殿广场。
只见一个场景：溥仪和婉容站在两边，拿着网球拍，庄士敦坐在中间的高架子上当裁判。
拍了一段，跟着部队进来了，要将溥仪驱逐出宫。
朱家忍不住道：“又在胡编乱造，《我的前半生》明明写当时他正和婉容一起吃水果聊天，听到内务府总管汇报，他吓得苹果都掉在了地上，召集重臣开会，庄士敦被士兵挡在外面压根没进去……”
“这您就不懂了吧！”
“嗯？小陈你有见解，说来听听？”
“好啊，您仔细听！”
陈奇嘴上应着，却忽地一个跨步上前，极为醒目的喊了一声：
“咔！”
朱家一愣，这一个多月他陪着几位老先生看了不少戏，都是自己等人在发表意见，他向来都是从中规劝，一副中意友好的样子，怎么突然开口了？
“谁？谁在乱喊？”
贝托鲁奇觉得这场戏的感觉极佳，忽然被打断，顿时怒气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