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片场内,灯光重新亮起,演员就位,程学民喊出那声熟悉的Action,一切如常。
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这个专注于创造光影世界的导演无关。
刘家良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院线排片表,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薄薄几页纸,此刻重若千钧。
上面罗列的影院名称和排片时段,密密麻麻,几乎掏空了嘉禾与金公主两家大半暑期档的黄金场次。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类似哽咽的声响。
猛地,他后退一步,对着端坐在巨大红木书桌后的江丰琪,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深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江……江主任!我……我刘家良……何德何能!让您……让党国费如此大的心血!我……”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激动得语无伦次。腰弯在那里,一时竟直不起来。
江丰琪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抬手虚扶了一下,说道:“刘师傅,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你为党国文化事业挺身而出,甘当先锋,我们自然要为你扫清障碍,提供舞台。这不过是分内之事。”
她目光扫过坐在侧面沙发上,面无表情的邹文怀和雷觉坤,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说道:
“如今擂台已经为你搭好,弹药也已备足。接下来,可就要看刘师傅你,如何用《武馆》这枚炮弹,一举击沉那艘北来的旗舰了。”
“一定!一定!”刘家良终于直起腰,胸膛剧烈起伏,拍得梆梆响,脸上因激动而泛起潮红,表态说道:
“我刘家良向您保证!向党国保证!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栽培!”
“《武馆》一定打垮《少林寺》!用票房,用真功夫,叫那些质疑我们的人,彻底闭嘴!”
他这番近乎宣誓效忠的表态,配合着那过分夸张的鞠躬,看得邹文怀胃里一阵翻涌。
邹文怀端起茶几上早已凉透的茶,借着杯盖拂去浮沫的动作,掩饰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冷笑。
眼角余光瞥向旁边的雷觉坤。
只见这胖大的家伙,肥厚的眼皮耷拉着,粗短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皮革纹路,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抽动的腮帮,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咳。”江丰琪轻轻咳嗽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刘师傅的决心,我们都看到了。很好。”
她话锋一转,看向邹雷二人,脸上依旧是那副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说道:
“这次嘉禾和金公主,能够顾全大局,克服自身困难,挤出如此力度的排片支持,也着实出乎我的预料。
看来,二位对维护香江电影市场的正确方向,还是有着深刻认识和坚定立场的。”
她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语气变得略显郑重:
“你们的表现,我已经向金马总部做了详细汇报。上头对二位在此次……嗯,特殊战役中展现出的觉悟和担当,表示非常满意。特意指示,要给予嘉奖。”
听到嘉奖二字,邹文怀和雷觉坤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身体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有任何急切的表现。
混迹江湖几十年,他们太清楚这种口头嘉奖的含金量了。
江丰琪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总部决定,在未来一年内,对嘉禾和金公主出品的,符合弘扬正统中华文化导向的影片,在进入金马市场和东南亚部分市场时,给予审查流程上的优先便利。
同时,也会协调相关渠道,为你们明年计划筹拍的那几部历史题材大片,在海外发行上,提供一些……额外的推介。”
邹文怀端着茶杯的手稳住了,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多谢江主任栽培,多谢总部体谅。我们一定再接再厉,多拍弘扬正气、符合主流价值的好片子。”
他话说得漂亮,心里却冷哂:
审查优先?海外推介?画饼充饥罢了!哪比得上真金白银的排片损失?这空头支票开得倒是轻巧!
雷觉坤也瓮声瓮气地附和了一句:“多谢。”
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
求月票求全订,谢谢!谢谢!
第519章 吃瓜吃着吃着,直接惹火上身了
此时此刻!
雷觉坤脑子里,在飞快地计算着让出这些黄金档期带来的直接经济损失,以及旗下那些被迫改期的影片,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顿时越想越觉得肉疼。
那点虚无缥缈的便利和推介,根本无法弥补实实在在的票房缺口。
江丰琪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这两人口是心非下的怨气?
但她并不点破,反而笑容加深了些许,仿佛很满意他们的识时务: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打好《武馆》对《少林寺》这一仗。
只要这一仗打得漂亮,让那边铩羽而归,证明我们路线的正确性,到时候,总部自然会有更实在的……奖励下来。毕竟,党国从不亏待有功之臣。”
她又勉励了刘家良几句,无非是叮嘱他抓紧最后时间精修影片,注意宣传策略,务必在舆论上占据主动等等。
刘家良自然是唯唯诺诺,感激涕零,那姿态近乎谄媚。
好不容易熬到江丰琪端茶送客,三人前后脚走出那间压抑的书房。
别墅外夜凉如水,但邹文怀和雷觉坤,却觉得胸口憋闷得利害。
刘家良兀自沉浸在狂喜与激动中,快步走到自己的轿车旁,临上车前,还想转身再对邹雷二人说几句同舟共济的场面话。
却不料,他刚转过身,就看到邹文怀已经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奔驰车,车门嘭地一声关上,力道之大,显示出主人极差的心情。
而雷觉坤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对司机挥了挥手,那辆加长林肯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只留下一串淡淡的尾气。
刘家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自我解嘲般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嘿……这两个老狐狸,这会肯定被气死了吧!?”
随即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离半山,刘家良靠在舒适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光,心里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来之不易的排片优势,给程学民那个北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仿佛已经看到了《武馆》票房大卖,自己扬眉吐气的那一刻。
而前方那辆奔驰车里,邹文怀疲惫地闭上双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地问:“邹生,回公司还是……?”
“回家。”邹文怀吐出两个字,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他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如何应对接下来这个被彻底搅乱的暑期档,以及,如何从这摊浑水里,尽可能地捞回一点本钱。
至于刘家良那份令人作呕的表演,和江丰琪画下的大饼,他只希望尽快忘掉。
另一辆林肯车里,雷觉坤则直接掏出了雪茄,狠狠剪开,点燃,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他拿出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暴躁地吼道:“喂!是我!明天一早,叫所有制片,导演开会!
妈的,排片改了,那么多片子塞哪里去?想想办法!难道都堆到年底喝西北风啊?!”
夜色中的香江,依旧繁华似锦,但在这流光溢彩之下,电影圈的暗流,因这一纸强压下的排片令,变得更加汹涌诡谲。
第二天!
金公主院线总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雷觉坤坐在主位,手指间夹着的雪茄已积了长长一截灰烬,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繁华都市。
他面前的长条会议桌上,摊着一份刚刚拟定的暑期排片表草案,上面用红笔圈划得触目惊心。
原本标注为新艺城《狗急跳墙》的黄金院线和优质时段,被大片大片地划掉,替换成了刺眼的刘氏影业《武馆》。
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疾风。
麦嘉几乎是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新艺城七人组的其他几位核心成员:石天、黄百鸣、徐克、施南生、罗宾、曾志维。
几人脸上都罩着一层寒霜,尤其是麦嘉,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眼神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直射向主位上的雷觉坤。
“雷老板!”麦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沙哑中压抑着怒火,“这排片表是什么意思?”
“我们新艺城《狗急跳墙》筹备了大半年,投入五百多万!说好的暑期档核心院线,怎么说没就没了?全给了刘家良那个家伙?!”
雷觉坤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干将,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浓白的烟圈,才用带着疲惫的声音开口:“阿嘉,先坐下。不是我想这样,是上面的死命令。”
他肥短的手指,重重戳在排片表上刘家良《武馆》那一栏,继续说道:“金马局那位开了口,邹文怀那边都要割肉,我们怎么顶?
难道要我去和金马局说,我们要保自己的戏,不管他们那套正统大义?”
“顶?怎么顶啊雷生!”石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跳了起来,“我们的《狗急跳墙》,是救命的啊!”
“春节档扑得那么惨,公司就指望暑期档回血!你现在把黄金院线都抽走,只留下些偏僻冷门场次给我们,和直接判我们死刑有什么区别?等着倒闭啊?”
黄百鸣扶了扶眼镜,语气相对冷静,但话里的锋芒丝毫不减:“雷生,我明白你有难处。”
“但是,金马局要捧刘家良,也不必拿我们新艺城来祭旗吧?《狗急跳墙》是我们七个人呕心沥血之作,剧本改了十几稿,特技下了重本!目标就是暑期档那批学生和年轻人!
你现在把我们安排到那些早场,日场,深夜场,哪个年轻人会看?这和直接拿刀宰了我们有什么分别?”
罗宾一直沉默地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框,此刻也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峭:“雷生,我们拍戏,讲天时地利人和。”
“暑期档就是天时,黄金院线就是地利。现在天时地利都没了,光剩我们这帮人,怎么和别人打?
难道要我们学刘家良,也去登报表忠心,纳个投名状,才有路走?”
他的话像根针,刺破了会议室里虚伪的平静。
雷觉坤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将雪茄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指着窗外吼道:“你们和我说有什么用?!是我想这样吗?!我不想赚钱吗?!
是金马局那位!是江丰琪!她下的命令!说要对等支持!要体现出顾全大局!邹文怀那边一样要放血!
你们有本事,就去金马局找那个婆娘说!和她说你们的戏多了不起!看她会不会理你们!”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拔高:“我和你们说!这是政治任务!不是生意!不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
人家拿着金马三千多万人的市场,拿着东南亚的数千万人的市场,拿着引进指标和我们谈条件!我怎么驳?
驳嘴的话,信不信明天金马局就说我们的片内容有问题,全部不准入?!到时候不止暑期档,以后所有的档期都别指望了!”
会议室内瞬间死寂,只有雷觉坤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麦嘉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
他何尝不知道雷觉坤的处境?
在香江搞电影,谁能真正绕开金马局那座大山?
“但是……但是也不用做得这么绝啊……”施南生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强忍着眼泪,“雷生,真的一点黄金时段都不留?”
“哪怕是一两条院线,给我们搏下口碑也好啊!我们的戏真的花了很多心血!”
雷觉坤看着手下爱将们绝望的神情,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南生,我知道,但是没办法。”
“那婆娘下了死命令,排片规模,银幕数量必须要和邵氏支持《少林寺》对等!
邹文怀那边比我们被宰的还要狠,必须勒令我们金公主和嘉禾加起来,一定要凑出对等的院线!你说,我怎么留?留了给你们,我怎么和上面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