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过房东了吗?”石涛听完问道。
“目前还没联系上房东,居委会说明天帮我们问问。”何彬说。
石涛扭头问周奕:“周奕,你有啥看法?”
何彬在说的时候,周奕就一直在思考,并且把相应的户籍资料抽出来看。
“六号楼那对夫妻,我看资料上显示,两人都在一家机械零配件加工厂上班,有一个儿子,目前上高中,应该是住校。家庭结构稳定,没有案底,应该跟碎尸扯不上关系。至于两人神色紧张,估计是和闻到的金属气味有关。”
石涛问:“什么意思?”
“配件厂的主要材料应该是铁,但其实铁本身是没有气味的。而我们之所以有时候会闻到一种铁腥味,其实是人体接触铁的时候,手上的皮脂与铁发生反应,产生一种过氧化物。同时,皮肤的汗液也会轻微腐蚀金属,产生铁离子。”
“而过氧化物和铁离子发生反应,会生成一种化合物,正是这种物质产生了铁腥味。”
众人恍然大悟,一直以为是铁本身的气味。
“但是,干机加工的一般都会穿工作服,防止高热铁削飞溅的烫伤,下班后也会洗手去除手上的残留。理论上不能说回家了身上就没味道,但今天是周日,如果还残留着金属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石涛忙问:“什么?他们自己在家干私活?”
周奕摇摇头:“别说机床搬不进去,就算搬得进去,普通居民楼的楼板也无法承受机床的重量。”
这时何彬开口道:“我知道了,周奕的意思是这两人平时应该从厂里偷了不少的废料藏在家里,所以才会在家也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铁腥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两人对我们上门询问,表现出了紧张。”
周奕点点头:“这只是我的推测,可以进一步调查核实。”
石涛想了想说:“老顾,你明天去趟岐山路派出所吧,找下他们那个苗……苗程,那些有嫌疑,但可疑度不高的,让他们去跟进核实下,包括我带回来种罂粟那小子。”
顾长海点头答应。
“周奕,继续说,那老头呢。”
“二十五号楼的老头,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明天也可以让苗警官他们跟进一下,可能是老两口吵架了,老太太去亲戚或者儿女家住了。老头显然是个比较固执同时又迷信的人,就冲他头上顶着的那口锅就知道了。”
“锅?”石涛突然一拍手道,“我想起来了,这不十几年前流行的那个气功锅嘛。”
石涛说的,是八十年代曾风靡一时的气功热里的一种,叫信息锅,也叫气功锅。
最开始是从首都流行起来的,后来传播到了全国各地,被民间纷纷效仿。
简单来说就是把家里煮饭的锅扣脑袋上,然后发功,头上的锅就能接收来自宇宙的大气场,达到天人感应的境界。
当年非常流行,主要是因为方便,毕竟锅谁家没有啊。
但其实是纯属扯淡。
不过那时候气功这玩意儿的热度很高,很多人都相信,即便是现在九七年,甚至之后零几年,也依然有自称气功大师的人招摇撞骗,核心作用就是两点。
第一给你治病,医院治不好的病,他三两下发发功就能给你治好了。
当然之后你怎么死的,他管不着,你也没机会问。
第二,消灾祈福,化险为夷,更夸张的还会说能帮你夺天地气运。
这一类,基本就是与神棍结合了,当然一般也不骗普通老百姓,骗的都是大老板和明星之类的。
也算是全民文化认知在提升过程中产生的一类“奇葩”事物吧。
“石队你说的没错,当初很多人都修炼这个气功锅。不过现在还会修炼气功的,基本上都是一些顽固的老头,算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表现。”周奕说。
“另外就是碎尸这件事本身,需要大量的体力和精力才能完成,这个年龄的老人,说实话有点困难。”
别说是碎尸杀人了,就是杀猪,要切成这么多块处理掉,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第247章 秦北海
“老规矩,让派出所查下。”石涛说。
“至于那对母女,目前只能从户籍资料上看出来是离异家庭,母亲带着女儿,其他倒没什么发现。这一家的话,我觉得可以找居委会的陈主任了解下情况,看样子这个母亲骂女儿应该属于常态了。”
“然后就是三十号楼的201,确实怎么看都很可疑,可以重点调查一下。顾老师前面已经对照整理过人口登记名单了。”周奕说着拿起那个名单,“我看这一户只登记了一个人的名字,叫袁帅。不知道是否属实,可以核实一下。”
信息对得差不多之后,石涛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大伙儿已经是全力以赴,超额完成任务了,去食堂吃完饭就撤吧。
剩下那一百五十户,明天再慢慢查,尤其是搬走的那些租户。
“周奕,谢局和老吴回来之前,你觉得这案子能破不?”去食堂的路上,石涛问道。
周奕摇了摇头:“石队,这个我还真不敢打保票。你说之前的章慧案吧,如果不是许家光为了做戏加处理尸骨,到处举个寻人启事,这事儿我还真发现不了。”
“但现在,这案子在此之前毫无痕迹啊。我就想不通,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着都有社会关系,亲戚、同学、同事、朋友,怎么可能直接人间蒸发了都没有任何人知道呢。”
石涛说:“你还别说,你这想法跟我一样,哪怕是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好歹也有邻居,有居委会。何况经过章慧这案子后,这小区的人不是更应该报警么。”
周奕叹了口气:“哎,只能继续查。说不定明天秦老来了后,从尸检层面上可以发现一些线索呢。”
第二天,周奕早早的来到市局。
因为昨天晚上他给吴永成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下东海小区二度碎尸案的调查进展。
吴永成告诉他,秦老和他徒弟明天早上七点半就能到宏城,让他早点到接待下。
“周奕,秦老可是咱们省法医方面一言九鼎的人物,你好好表现。”吴永成叮嘱道。
所以周奕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等在了门口值班室,当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陌生黑色小轿车停在门口时,开车的年轻人刚摇下车窗还没说话,周奕就迎了上去。
“请问,是省厅来的秦老吗?”周奕弯腰问道。
开车的年轻人点了点头,紧接着后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的六十多岁老者从车上下来。
老者虽然鬓角丝丝白发,但精神健硕,姿态挺拔。
“我是秦北海。”老者笑着说。
周奕赶紧跟上前弯腰和秦北海握手,连声道:“秦老,辛苦您大老远的过来,有您坐镇,我们就放心了。”
秦北海的手,非常用力,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的老者。
“你就是周奕吧?”秦北海笑道。
周奕受宠若惊:“您还知道我?”
“之前的碎尸案,以及这次的龙志强系列案件,你们谢局长在省厅的会议上,可是专门点名强调了你在其中的突出表现,让我印象深刻啊。”秦北海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不疾不徐,铿锵有力。
“听说你才从省警高毕业半年?是从基层破格提拔进了你们市局?”秦北海问。
周奕点点头。
秦北海赞赏地点了点头:“你很有天赋,以后一定会有更多大展拳脚的机会。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小建议。”
周奕谦虚地向秦北海表达了受之有愧,自己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然后秦北海介绍了开车的年轻人,是自己的助理,也是自己的徒弟,叫沈兆星。
周奕一听,可以说是久仰大名了,因为这位上一世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沈兆星停好车之后,周奕带着两人去法医室。
他早上来了后就去法医室看过一眼,宋义明在,不确定他是一直没走,还是比自己来得还早。
周奕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秦北海不是从省城过来,而是从隔壁的武光市来的,至于具体原因他没多问,想必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简单聊了两句后,秦北海对周奕说:“你们谢局私底下跟我说过,你是颗好苗子,不过我有一点小小的建议,不知道你要不要听。”
周奕闻言,立刻表情认真地回答:“秦老您说,我洗耳恭听。”
“如果有精力的话,你可以在学业上继续深造一下。虽说省警高也很优秀,但如果你想将来走得更远,学历上的不足很可能会成为你的一个掣肘。当然学历是硬指标,但更重要的是学习,要与时俱进,有天赋是好事,但只有把天赋和理论以及实践结合,你才能站在更高的地方,一览众山小。”
秦北海语重心长地说:“《论语》里那句话怎么说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秦北海的短短几句话,让周奕顿时感动不已,而且很震撼。
因为说实话,自从重生以来,他并没有想得那么复杂和深远。
他只是想着用自己的优势来救人,想着不让那些凶手再逃之夭夭,不让那些死者死不瞑目。
而且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传统而内敛的人,他并没有多少野心,想着要不断往上爬。
有些人天生有这种本能和欲望,并以此作为明确的目标。
但周奕不是这样的人,他甚至会隐隐有一种,如果利用自己重生的优势而往上爬的羞耻心。
其实从本质上而言,是因为他这种思想,就不是一个领导者、管理者的思想,而是一个执行者。
这可能和他上一世的经历也有关,因为上一世他并没有多少爬的机会和空间。作为一个没背景、没学历的基层出身的小警察,那已经是他这类人能到达的极限了,也许没有那件事的话,他到退休还有十八年,还能再往上爬一爬,但终究这个高度是有限的。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周奕原本的格局,限制了他的思维。
也因此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过现在还要去提升自己的学历,他觉得自己能从派出所走到市局,于上一世而言就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但秦北海不同,秦北海几乎就是建国后最早那批法医。是从国家百废待兴、技术落后的环境下一步步披荆斩棘,一点点乘风破浪,硬生生劈开一条路的人。
无论是眼界、地位和格局,都是最高的那一拨人。
当他从谢国强口中听到周奕这个人在案件中的突出贡献时,他并感到不惊讶。但是当他得知周奕是个刚毕业半年,且一个月前还在派出所工作时,他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人才他见太多了,要么是从小就优秀到大的天之骄子,要么是摸爬滚打厚积薄发的。
像这种年纪轻轻,却突然一鸣惊人的,实在少见。
所以他给周奕的这个“小建议”,也相当务实。
周奕郑重其事地向秦北海表达了感谢,不仅仅是一位长者对他的教诲。
更是因为秦北海的几句话,就解了之前一直困扰他的一个问题。
因为只有往上爬,才能掌握更多的主动权,才能更好的利用自己重生的优势,拯救更多人。
现在的他,只能孤军奋战,与那些尚未发生的罪恶斗智斗勇。
但如果将来能调动更多资源,能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就能带着更多人作战。
更不需要所有事都要去考虑,该怎么合理解释才行。就像倪建荣,他作为宏城刑侦支队的一把手,除了谢局之外,他完全不需要向下面任何人做出解释。如果是周奕站在这个位置,有些案子,他只需要一句“根据秘密线报”,就能调动警力,把罪恶扼杀在摇篮里。
正像秦北海说的那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秦北海的话,让他豁然开朗。
此时三人来到了法医室,周奕还没开口介绍,秦北海就笑着说:“哟,小宋你这怎么胡子拉碴的,几年没见这么不修边幅了啊。”
显然两人早就认识,那也免去了周奕再介绍。
“秦老师,我这学艺不精,还得向您求助。”宋义明苦笑着说。
周奕本来想问问他们吃早饭没,毕竟六十多的人了,天没亮就从武光赶过来,够辛苦。
但是见到秦北海已经投入工作,开始查看宋义明提供的详细尸检报告了,就没敢打扰。
小声跟沈兆星打了个招呼。
沈兆星把周奕拉到法医室外面说:“老师在路上吃了点面包,所以不用麻烦准备早饭了。”
周奕点点头。
沈兆星看了一眼屋里说:“老师就这性格,等不了。你们先忙你们的吧,我们抓紧时间做尸检,等有了具体的进展,再跟你们同步。”
“辛苦您和秦老了,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这是我随身电话的号码。”说着,周奕把提前准备好的纸条递给了沈兆星。
沈兆星接过纸条,转身进了屋。
周奕随即离开,回三大队办公室,昨天查下来的很多线索,今天需要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