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178节

  再有那两千私兵还未磨合,能按他的吩咐一丝不苟的行事……

  她将帛书递给姬衡,对方匆匆扫过一眼,已然又复杂感慨:

  “燕师后继有人矣。”

  将军燕琅沉稳忠义,在边关苦寒之地却匈奴数十年未肯退。

  燕瑛燕璇柔韧刻苦,在百越之地周旋,亦不损大秦声威。

  唯独这小子燕琮,虽未成丁,也未有功绩,便连性格都过分忠直老实……可只有姬衡知道,越是这样忠直的性格,越是能守拙沉稳。

  将才万千,但将将之人,却犹需这样的定力与手腕!

  他将帛书放下,慨然叹息:

  “再过些年月,我大秦又将得一重臣。”

  秦时笑道:“不必过些年月,如今就已是了。”

  此刻看着阶下那与有荣焉的郎官,想也知道,燕琮已将这些私兵完全收服,否则对方不会有此神采。

  她因而又叫人上前来,细细询问了制盐时发生的些许琐事,等到人逐渐放松后,这才又吩咐宫人将其带去休整,另有赏赐若干。

  等人退下,秦时问道:

  “大王,燕小郎有此功绩,不知大王当如何去赏?”

  但这次,姬衡却并未大方提拔,反而沉吟一瞬:

  虽有此功绩,但一未成丁,二来亦是因王后吩咐行事。他少年稳重,赏赐不急于一时,王后先多多吩咐他做些事才好。”

  言下之意,并不打算这次就提拔

  但紧跟着却又吩咐:“燕师家眷虽在频阳守孝,王后若有闲暇,还需遣使者多加关怀。”

  秦时顿时明白了。

  还未成丁就已有了大农丞之位,已然是破格提拔。

  再接连提拔,赢得高位,于青少年的成长中显然不妙。

  而姬衡如今有意压下此事,反而越发显出他的看重了。

  她于是又笑道:“一处盐场成,我秦国其余各处盐场也当慢慢改进。只燕小郎一人,实在分身乏术。”

  “大王便是要用人,也不能叫他远在渤海郡苦苦盘桓我会吩咐他多尽心教些人,但盐场之事踏入正轨,大王还需寻找可靠郎官前去接替。”

  她含笑道:“待他回到咸阳城,我另有使命吩咐。”

  姬衡顿了顿。

  而后又神色复杂的看着秦时:

  “王后果真舍得?”

  盐铁之利,何其贵重!

  王后明明有首创之功,却轻而易举就将其抛下……

  秦时笑了起来:就因为这样贵重,所以她才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啊。

  试图挑战统治者利益的,都被称为【不轨】。

  她握住姬衡的手:“我之所有,皆是大王所赐。这盐铁本就是秦国专有,待来日国库丰盈,大王私库又满,还请再赏我珠玉珍宝,金饼万千啊。”

  她笑语盈盈,目光中全是信任与期待。

  而姬衡没再说话,宽大的手掌反转,握住了她的手。

  但……

  只是制出雪花精盐一事,并不能让秦时万分开怀。

  如今,秦国盐铁官营,盐税极重。

  民间有“斗米石盐”之称,俨然已经米粮同价了。

  最贵时,甚至要150枚秦半两才能买得一石盐,也就是 60斤。

  六十斤。

  听起来似乎能吃许多年,但一来此时的盐分不纯,除涩苦外,杂质也多,因而每日需用量要多出许多。

  再来,现代人摄取盐分低,是因为他们日常还有更多的食物中都带有盐分。

  饮料,零食,能量多到溢出来。

  但秦国万物匮乏,盐就真真正正只在一日三餐,这代表着,实际需盐量又大大增加。

  而这150枚钱才买到的盐,很可能一家五六口,只够吃上一年的。

  偏偏这一家五六口,如果按秦简所说,授上中下田亩,又或者全年服劳役……

  一年到头扣除各种苛捐杂税、田租人头等,能剩下的钱,也不过只有二三百枚秦半两。

  如此对比,方能显出盐税之重,盐价之贵。

  也因此,秦国此前的盐虽能够支撑百姓们日常所用,但大多贫民却并不舍得买,以至于日常【淡食终日】。

  但没有摄入足够的盐,人不仅容易失去力气,日常头晕、乏力、恶心、呕吐乃至水肿,都是常态。

  以这样的生活,想要养出壮硕儿郎,除非基因好,天赋异禀,否则活下来的也难有长寿之相。

  当然了,此前因为六国底层百姓皆是如此,所以大家没能比出差距来,

  但想要富民强兵

  秦时将帛书拿在手中,仔细看着上头的数据。

  这晒盐法乃是重重改进,虽说后世吃的多是矿井盐,但在如今开采难度大,反而不如这海盐便利。

  而燕琮行事不打半点马虎,每一样都要力求与王后所书数据相同。

  因而这盐场虽才初初改制,但已能初步估计,年产约1700多万斤。

  这份工艺,俨然已经能跟明朝中期的渤海郡长芦盐场产盐量相当了。

  若是上下百姓均能摄入足够的盐量,只这一处盐场,一年产出,就够 500万百姓食用。

  如今,两淮、两浙、山东、广东等全国各处盐场,还没正式开始更新呢!

  她将这种种数据一一解析给姬衡看,而对方沉吟片刻:

  “王后想说什么?”

  秦时低声,微笑道:“大王,该减盐税了。”

  如今盐利二十倍于古,富贵者富甲一方,小民者日渐贫苦。

  “一石盐要一百多钱,百姓买不起,便不吃了。”

  “盐税再重,又如何呢?”

  “另,如今我秦国盐铁虽官营,却将盐私包至各处民间营场。”

  “民间盐全部卖于官府,再由官府统一定价,价中包含着高昂盐税。”

  “而盐税归山海之利,乃入少府,进大王私库。”

  “可有此重利,私库却日渐干涸。显然如此贵重之物,我秦国数千万百姓,已然吃不起了。”

  长老!我来迟了!

第224章盐税改革

  姬衡眉头紧皱,久未言语。

  盐铁之事干系重大,盐税又岂能轻改?

  况且那等庶民本也就购盐颇少,若降了盐税,岂不是收入更低?

  秦时也并没催促。

  其实,她所想改的,又岂止盐税一事。

  甚至还想让姬衡【驰山泽之禁】。

  这项汉文帝刘恒用来富民养民的政策,通过放开国家对山林湖泊等自然资源的垄断,让百姓们有更多的渠道来养活自己,也为汉初的“文景之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开放以后,百姓们进山打猎、捡柴,稍稍砍伐些树木,挖些药草……

  就都属于正常的民间活动,不会面临税收与犯罪。

  若是家中实在无粮,便是进山挖草吃树叶,也能苟活一段时日。

  不像如今,当初在频阳,秦时询问那些柿子树,名叫丑儿的民间姑娘大胆发言,说山中有一株早熟柿树,还被母亲惶惶然拦下了……

  那些都是大王的东西!

  而如今,只能先从盐税开始劝吧!

  秦时并未有治国的经验。

  也不敢称自己在这上头有天赋。

  但依葫芦画瓢,多施仁政,总是好的。

  况且姬衡施政,所面临的文武百官阻力,要比刘恒小上更多。

  只因这秦国上下,全都依靠他一人的霸权,一言既出,摧枯拉朽。

  唐太宗尚且有魏征这位铁头各种阻拦,但放眼秦国上下,便连朝堂中仅次于秦王的相国大人,日常都只做个聋哑家翁。

  大王如何说,那便如何做。

  大王如何想,他便如何说。

  可惜了。

  秦时心中甚至有些遗憾:倘若如今秦国上下行黄老之治,相国王复这样的秉性,在史书上的评价,当不逊于“萧规曹随”的宰相曹参。

  她不紧不慢,重新描摹着篆字的比划隶书逆锋起笔,中锋行笔,篆字却需圆起圆收。

  如今,秦国朝堂中的官方文字依旧是篆书,隶书只在民间与中下层信息流转。

  且篆书难辨,隶书却简单许多。

  因而她只能耐下性子,学习的进度并不算快,只日复一日,笔耕不辍罢了。

  姬衡原本有些烦闷心绪,且对王后的这份建议并不采纳,可瞧见对方不紧不慢仍在练字,不由也静静看了一会儿。

  直到纸上篆书成型,他方才问道:

  “王后提了建议,却并不苦劝,若寡人不允呢?”

  秦时却仿若不觉,只淡然放下笔道:

  “这天下是大王的天下,大王若不允,我也没有法子。”

  随后她却又笑了起来,而后轻轻牵起姬衡的手:“若我多撒撒娇,求求大王,大王会同意么?”

  她身子依偎过来,眼中的信赖与祈求格外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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