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难得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片刻后,他立即张口想要拒绝。
口中再要说什么【朝政大事,岂是撒娇能改的】……
但话还未出口,就听秦时又道:
“国库空虚,大王的私库也日渐单薄。可见,这财政一事,还需王后来持家才行。”
“自古民间不都如此吗?女人家管着家中财帛,精打细算,开源节流,方可度日。”
“将各地民间盐场收为国有,定下极低的盐税,又在这基础上只稍稍加三五钱来卖给百姓。”
“不管是耕种还是服役,都需吃盐来保证力气。若是一石盐只需三十枚钱,想来10家有八九家都是出得起的。”
此时对人力的依赖颇重,但凡有法子长些力气,多干些活儿,百姓们便是勒一勒肚子,也会努力的。
当然了,具体实施起来有何难度,能否像她想的这样人人争相买盐,秦时却是不管的
那自有上下官员来操心。
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将数据讲得动听些,语言 PPT做的更美妙,饼也画的更圆一些。
历来拉投资不都是如此吗?
不将前景描述的动人一些,数据夸大一些,对方又怎么舍得投入呢?
而其中,最直观的数字演示,在如今也必不可少。
“我秦国如今人口约二千五百万,因多年征战,家中人口并不富裕,只平均按五人一户算,这也有500万户。”
“算八成人来吃盐,便有400万户。”
“这400万户只每年在盐一项,按三十钱算,便可获利 12000万钱。”
“便算作12000金吧。”
这是如今官方的流通数字,但实际上,一金与秦半两之间的换算公式,常与粮食挂钩。
粮食价贱,兑换率便低。
粮食价贵,兑换率便高。
秦时只拿来随手举例。
“这一万二千金,便是取出二千金来用来收拢盐场,发放员工薪资、运输成本等……”
她像是随口絮叨,而后才又诧异发问:
“敢问大王,秦国国库一年能收税金几何?”
姬衡一时沉默。
说什么?
说哪怕在最富强的时候,商君利用变法来丰盈国库,前后用了十数年,国库中税金最高也不过40万金。
这还是征战准备的最强储备。
而如今征战过后,百废待兴,人口凋敝,税收亦是艰难。
因而秦国上下便又回到了商君变法之前,一年连3万金都凑不到。
甚至这三万金中,还有少府盐官发放特许权给商人,从而收回来的一万金。
虽说这只是单纯金钱税收,其他还有粮食、桑蚕布帛、珠玉宝石,以及翎羽猪鬃等物。
但,盐税何其重,才收来这等金钱!
偏偏在王后口中,只要将盐场收归国有,降税降价,引得百姓们全都购买,收入还并不减少……
姬衡皱起了眉头。
他心知此事施行并不如王后说的这般顺利,秦国百姓贫苦,八成门户来买更是妄想。
但,百姓们吃盐多了,做起事来也会更快吧?
他的驰道直道,灵渠休整,长城修建……
且他金口玉言,既说了要减轻徭役,这一二年人口必定还有增加。
便是今年不买盐,明年后年也不买么?
但若是交由商人,那每年的特许经营费用,不过是定额罢了。
他内心的天平瞬间动摇。
而秦时却又在心中默默叹口气。
此时真的很需要一位桑弘羊啊!
她对于财政之事竭尽所能,也只能画出这样的大饼了。
后面有一章作话。
太长的作话挪到这里了
。
桑弘羊非常了不起!
且不说他的军事素养和政治能力有多强,只单说财政这一方面,他的理论甚至奠定了整个中国古代的财政核心,而且在近代财政中也多有启发。
当然,他后来因为政治原因被族诛了。其中历史复杂,各方解说不同,大家有空可以看看,这里就不讨论了,就看点片面的。
总之,这种传奇人物,真的很了不起。
就像是历史上许许多多的天命之人,使命既成,一切就交由史书了。
有些天命之人,比如岳飞,比如辛弃疾,还有于谦。他们天赋异禀,力挽狂澜,但敌不过昏庸主君。
而有些,却在属于自己的时代,大放光彩,改变国家。
比如【钱铁券】。由唐昭宗赐下,宋代被宋太宗调阅,后又赐还。
元朝时丢失,被渔夫打捞出。
明朝时,钱氏后人携铁券求见朱元璋请求赦免死罪。
朱元璋赦免了。
而在近现代,这个家族出现了钱三强(两弹一星),钱钟书(围城),钱学森(中国导弹之父),钱永健(诺贝尔化学奖),钱穆(国史大纲)……等许许多多了不起的人才。
而这样的天命,还有另一个传奇故事。
1863年,前清秀才宋大顺,18岁那年亲眼目睹了石达开兵败大渡河,多年来一直在推演当年石达开究竟要怎样才能避免被清军歼灭的命运。
72年后,1935年5月,90岁高龄的宋大顺在同样的位置,亲口告诉了一个姓毛的指挥官,要红军离开安顺场,北上飞夺泸定桥。
而在此前数千年,孟子就写【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这是红军的基础,却又何尝不是这个国家的天命。
跟正文无关,就是写到这里了,很是感慨啊!
我们中国的历史,和书写历史的人,都好像怀揣天命,太了不起了。
第225章盐税觐见
姬衡很明显动摇了。
他并不是一位行事迟疑的君主,此刻沉吟一瞬:“明日至章台宫,先让少府将盐铁事务呈上,我再做斟酌。”
秦时莞尔一笑,在此刻又拿出杀手锏:“盐之一事何其重要,大王谨慎亦是应当。”
“只是国库虽空虚,我秦国豪强却累积众多财富。这等上好内供雪花精盐,若贩于他们,一石若无有二三百钱,岂不是显不出珍贵来?”
姬衡顿时侧目。
二三百钱,这与此前计划卖给黎庶的二三十钱,差距可足有10倍。
却见秦时已经伸手捏住了一小撮盐,看着它簌簌落下,而后对他眨眨眼:
“毕竟身份不同,要吃的东西也不同。普通百姓囿于钱财,那花10钱20钱买些颜色不这样雪白,颗粒不这样细腻的盐……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技术的革新不仅带来高品质的成果,还会使成本进一步压缩。在这种情况下,以前那种粗盐是没法再贩卖了。
但使盐不那么雪花,只需省掉两道工序,便也能成了。
如此,贵人们有了想要的阶层与身份,百姓们落得实惠。
国库有了钱财。
如此,岂不皆大欢喜?
甚至假如这样分品级贩卖,此前她大概计算的每年1万余盐税,恐怕还要多出更多来。
姬衡眉目飞扬,此刻也笑了起来:
“王后……”
他想说一声,王后促狭。
又或者是,那后世究竟是怎样的时代,叫王后对阶层和士庶之分如此含糊,仿佛她出这样的计策是妙计,而不是本应如此。
在王后的时空中,商人莫非也可以簪金缀玉,绫罗满身吗?
只可惜如今却是不能呢。
商人们若失了约束,有了能展示自己的机会,那么越来越多的农田,就会被渐渐放弃。
国库收税,也并不仅仅只靠金玉布帛。
他沉吟良久,最终却只点头:
“此计,甚善。”
秦时这次是真的灿灿一笑:“大王虚心纳谏,愿意听我讲这么多,亦是世间难得的雄主。”
姬衡长目飞扬:“寡人向来如此。”
秦时顿时莞尔。
……
比起王后,姬衡此生都颇为自律,即便如今已是深秋,他仍是寅时中(清晨四点)便起。
不过王后向来沉眠,姬衡也并不在此小事上计较。此刻径自绕过八尺彩漆屏,周巨带领侍女们涌上前来,有条不紊的服侍着。
他早已习惯如此,等到穿衣侍奉完毕后,就要离开兰池,其余诸般琐碎事项在马车中进行便可。
想了想,又吩咐道:
“今日用大农丞呈上来的雪花精盐做得餐食数道,送往章台宫,寡人与百官同享。”
“召少府令、相国,速来章台宫。”
“另……”
他向屏风里安静沉眠的内室看了一眼,此刻又微微吐口气:“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