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领导不去六楼会客室来这儿干嘛?连秘书也不带,私相授受?”
他紧张地看了眼不远处两人的隔间,连连摆手,低声呵斥:“缩回去,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另一边,王海洋自然没听到和两名智翱员工在蛐蛐自己,而是打量坐在对面的乔木,满脸感慨:
“这些年来,你为公司、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都说你是不世出的天才,我今天算是明白了,就是天才,也少不了那九十九分的汗水!”
这硬捧捧得乔木头皮都麻了,心想你要是不会捧人就直接说正事儿,别膈应人啊。
好在对方也觉得五十多岁的大叔对着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吹捧,实在尬得不行,又客套了几句就直奔主题了。
“我这次是给你送好消息来了,高会认为你过去这段时间展现的能力、取得的成绩,已经足以晋级P10探索员了。”
他停顿片刻,没从乔木脸上看到自己期待的惊喜,反而只有平静的聆听,仿佛在听下属汇报工作。对方这种状态,让他一时有种预期落空的强烈落差感,别扭极了,却也不能干脆停在这里不往下说。
“不过在高会正式投票通过决议之前,按照流程必须委派专人和你进行一次专门的谈话,也算是一种考察。”
“当然,”他又停顿片刻,这次没指望从对方脸上看到忐忑了,营业性地笑道,“不是考察你合不合格,而是考察你个人对这件事的意愿。”
意愿?这种事情还用考察?哪有P9够格了却不想晋P10的?
“就是说,为了晋级P10,我还需要做一些表态和取舍,我可以这么理解吧?”
这份敏锐让王海洋更不舒服了,可反过来说,对方有这个认知,他这次任务也能轻松不少,成功的概率也大幅增加了。毕竟谁不想晋P10呢?
“是这样没错,”他点头道,“毕竟P10不止是地位,更是责任、担当。我相信这一点你也有所察觉了。”
确实,那两位P10身上的担当令我印象深刻。乔木心中吐槽,嘴上责问:“那我需要做什么?高会的领导们对我有什么顾虑?”
“首先一点,公司需要你实质性放弃山西俱乐部的控制权。”
说到这里,王海洋立刻做了个“你别急,先听我解释”的手势,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打算插嘴,更别说抗议了,只是平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这让他有些尴尬,放下手后只能继续解释:“我知道山西俱乐部是你的心血,肯定也是你的骄傲。但站在公司的立场上,必须避免王宗江那种事情再次发生。
“这个要求并非单独针对你,而是会形成一项制度,白纸黑字,所有人都要遵守。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这既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你个人的保护。”
乔木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直接点头:“可以,原则上我没有意见。如果公司最终形成规章制度,我会认真遵守,绝不含糊。”
他本来也没想过要“控制”山西俱乐部。
他确实在制度上给自己留了一些权力,但那是为了给俱乐部纠偏的。自从俱乐部步入正轨后,他几乎很少亲自干涉具体事务了,毕竟智翱这边的事儿就够他忙活的了。
现在的山西俱乐部更像是太原省部几名P9与P8们集体管理,真正的管理权实际上在他们手里。
这也是乔木之前向几名P9承诺过的,只要他们支持他的计划,即使没法帮他们晋P10,也会帮他们另辟蹊径。
山西俱乐部已经逐渐形成了一种还算健康的自我正循环,除非遇到什么大麻烦,否则也不需要他亲自干预了。
而且他觉得,就算真的有大麻烦,也不是他一个人干预就能完成的了。管理智翱这几千人积累的经验,让他对个人与组织的关系、对现代化组织的运转模式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除非个体能扭曲因果、言出法随,否则任何管理工作,都不是靠个人伟力能够完成的。
所以他一直在积极推广山西俱乐部模式,哪怕那些学习山西俱乐部模式的同事回去之后圈地自萌,将他的影响力排除在外也无所谓。他求的只是更多的人一起支持并完善这套模式,大家一起集思广益,推动这套模式的进步与进化,仅此而已。
接纳那么多同事加入死神项目组,也是为了这个。而不是尤波与师耀强猜测的那样,什么他想让调查员学会如何接管并统治一个世界,甚至最终接管整个现实世界……他还没疯到那个程度。
他从未想过要硬控制山西俱乐部与广大调查员,更没想过在公司之外另成体系、另起炉灶。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扛着整个行业去控制其他调查员,那是在找死。
所以他一点都不介意放弃自己从未使用过的“控制权”。至于怎么做才算是否“放弃控制权”,那就是领导们要考虑的事情了。
而且权力不会凭空消失,他可以放弃,不代表随便谁来了都能轻松接管。
对面的王海洋没想到乔木竟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他仔细端详着对方的表情,却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城府比自己预期的更深,反正自己从对方脸上看不到任何想要的反馈。
但这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他只需要对方表态就行,至于是真心还是假意,时间会显露一切。
“乔工这份思想觉悟,实在令我钦佩,值得公司好好表彰一番。”他顺势熟练地给对方戴了一顶高帽,接着说,“第二件事更简单。”
“不久前那件事,你分别接受了风控部与研发部的调查,第一次是非正式的,问题不大,第二次……我希望、我们希望你能主动申请修改你在调查中的部分陈述。”
“你们?是高会全体?包括那位吴工?”乔木若有所思。
“是的,包括吴工,是我们所有人,”王海洋点头,“我知道这可能会给你带来一定的困扰和争议,但我向你保证,你的付出与牺牲对公司上下都非常重要、弥足珍贵!”
乔木不置可否地问:“具体要修改哪部分?”
“两名已……工亡的P10,关于他们的所作所为,关于他们与其余三百多名同事性命安危之间的关联。我们希望,在新的论述中,能没那么……直接,没有那么大的主观恶性。”
乔木缓缓问道:“这也是晋级P10的必要条件?”
王海洋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公司明白你立了大功,却受了委屈。正因为如此,你在这件事上的大公无私、高风亮节,更能凸显你晋级P10的合理与意义……”
“抱歉,”乔木直接打断了对方,“我拒绝。”
王海洋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第1408章 两个条件换两个条件
“你……拒绝?”王海洋愕然许久,难以置信地确认道,“你拒绝更正供词,想换个条件?”
“还是,你拒绝更正供词,也愿意放弃紧急P10?”
没想到乔木却摇头:“都不是。我可以更正供词,但我不想晋级P10。”
“为什么?!”王海洋瞪大了眼睛,此刻可以说一脑壳子浆糊。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你舍不得山西俱乐部?”
“不,没有舍得舍不得,如果您深入了解过就知道,山西俱乐部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东西。”
乔木洒脱地笑了笑:“我可以放弃山西俱乐部,也可以更正供词,但我不想晋级P10。”
王海洋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沸腾的大脑冷却下来,渐渐理清了对方的逻辑,也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你……想提别的条件?”
“是的,我想提别的条件,两个,”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二环二,打包交易,很公平吧?”
王海洋认真端详着他,努力想分辨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诈自己,表面上则故作轻松地问:“那说说看,你的两个条件是什么?”
“第一个,我希望高会中能有一位我信得过的人。”
王海洋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但不等他同意,乔木就纠正:“高会现有成员中,没有这样的人。包括那个唐蒙。”
“???”王海洋的眼睛因惊讶而瞪得牛大,他死死盯着乔木,仿佛盯着一只用一千万诱惑他吻上去的蛤蟆。
片刻之后,他直接被对方气笑了::这混蛋竟然要指定一个高会名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甚至都顾不上委婉言辞了,“我们拿一个P10名额交易,你却有两个条件?你竟然觉得高会名额还比不上区区一个P10?”
“不,我不觉得高会比不上P10,而是只有高会名额,才配得上我更正供词,”乔木认真地说,“这样的交易对我才公平。”
“这有什么区别?”王海洋冷笑。说到底还不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一个P10不够,竟然还想染指高会!
“如果王总这么想,那我就直说吧,”乔木也严肃了起来,“你们真的是用P10和我交易吗?”
听到这话,王海洋心中狠狠一跳,佯作镇定地说:“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真的没想过、没讨论过,甚至没决定,等我晋级P10后,过个一年半载,就让我晋P11、加入高会?”乔木沉声质问,“你们真的没打算继续将我隔在P10之外?”
王海洋满脸骇然。完全掩饰不住,甚至忘记掩饰的骇然!
他知道了!他知道P10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天宫计划!他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此时此刻,王海洋的大脑彻底乱套了,后面乔木又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见。或者对方其实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从那种仿佛全世界都与自己隔了一层的脑雾状态中摆脱出来时,等他终于再次上线,与这个世界重新连接在一起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手递过来的纸巾。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纸巾,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擦擦吧,”乔木的声音传来,“小心着凉。”
他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大颗的汗珠还在从额头、鬓角不停涌出,挂在睫毛上,打湿整个脸颊。从下巴抵在湿漉漉一片的裤腿上。
他麻木地接过纸巾,僵硬地擦拭着脸上的汗珠。胳膊移动中不停地与湿漉漉的衣衫反复粘粘、撕扯,难受极了。
“所以您看,你们根本没打算让我晋P10,而是想让我进高会,”见对方回神,乔木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可我不想进高会,至少现在不想。所以这个交易对我来说是亏本的,不是吗?”
“我要求换一个真正对我有利的条件,又有什么错呢?”
乔木最初的计划不是P10,而是P11甚至P12,是高会。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接触到这个行业、这个世界最深层次的秘密。
但随着对这个世界、这个行业越来越了解,他对还在大同分部时唐蒙半劝诫半自哀的那些句话,有了更深的认识。
没有P10不想晋P11,没有P11不想退回P10。
晋P11的条件有两个,被公司绝对信任,或彻底不被公司信任。
现在他明白了,晋P11的真正条件是,帮公司主持天宫计划,或被公司逐出天宫计划。
他在这种情况下晋P10,可能被纳入天宫计划吗?不可能的,那他一定是后者,一定会在短时间内接着晋级P11。
而身为不被公司信任的人,他虽然可以在公司事务上获得宝贵或不宝贵的一票,可那又不是他想要的。
而且开创智翱至今,他对这种大型公司的运作模式有了非常深刻的认知,也意识到,只要公司实权掌控者愿意,想要绕过公司章程、组织程序,甚至瞒住其他高层同僚,实在太简单了。
一个不被信任的P11,真的能接触到这个世界最深层的秘密吗?他完全不这么想了。
他甚至怀疑,到了P11,到了高会那个层面,他虽然会在一些方面获得更多的特权与宽容,却也会在另一方面被智脑、被公司更严格地监控起来。
所以他修改了自己的计划与目标,不再以晋P11进高会为首要目标,甚至不再谋求进高会。
但他也不会拒绝唾手可得的权力和影响力。
“王总,我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乔木笑着缓和气氛,“当初闹着要晋级,其实就是年轻气盛,觉得自己牛的不行,啥都想要。现在想想,也挺幼稚的,是吧?”
看着一个几个月前还为了晋P10闹得满城风雨的二十出头年轻人,短短几个月就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大谈成长与成熟,五十多岁的王海洋别扭极了。
他知道调查员的心理年龄还要算上项目中的时间,但他打过交道的调查员不少,像对方这种成长速度的,他还真没见过,以至于都在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演他。
乔木却继续说:“我也不是要冒犯组织、公司与各位领导的权威,更不打算僭越到以区区P9的身份染指高会职权。”
他话锋一转:“现在的情况是,公司不信任我!”
他抬手做了个“先听我说”的手势,这次真的把王海洋的话头止住了。
“我知道这里面我也有责任,甚至占大部分责任,毕竟当初我太能闹事了,太刺头了。”
王海洋差点就点头了,还好硬是忍住了。
“我觉得咱们就别纠结对错了,而是实事求是地谈一谈眼下的情况,如何?”得到对方认可后,乔木接着说,“现在的情况就是,公司不信任我,却要求我在不被信任的情况下,交出所有底牌、放弃一切反抗,甚至放弃反抗的能力。”
他坐直的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对面的王海洋。在逼仄昏暗的隔间中,这个姿势与神态极具压迫感。
他意味深长地说:“王总,你们这不是求人,这是让我无条件投降啊。”
王海洋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恍惚间也觉得高会的决议确实太过分了。但转念一想,不对呀!
是,他们确实打算过个一年半载直接让这小子晋P11。可他们也是捏着鼻子认的啊!怎么到了这小子嘴里,就成了他们要坑他、要他举手投降了?
乔木却继续煞有介事:“我想您能明白我的顾虑,对吧?所以我提这个要求,并不是有什么野心,我只是想自保,我只要求高会中有一个我能信任的人,但不代表那个人会听我的话,对吧?”
他重新靠回靠背上,放松地仰着脖子,露出了个舒服的表情:“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有大局观,才是真正为公司着想,你觉得呢?”
王海洋抿着嘴,此刻的他已经彻底从刚才的震惊中挣脱出来、冷静下来了。
他也彻底听明白了:对方这番说辞,完全就是在胡搅蛮缠,玩逻辑游戏。说白了就是给他个台阶,让他答应的时候不那么难堪而已。
所以现在就一个问题:作为高会的代表,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当然没资格把这事儿敲定下来,但他此刻的点头,基本能够决定高会的态度。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高会名额而已,与他们希望达成的目标相比完全不值一提。他们这群人也丢不起那个朝令夕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