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雪瞪了他一眼，随即却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纳闷，怎么一遇到这个学生就总是破功。
先是被他三言两语说动，当了豆芽项目的指导教授，后来又不知不觉打破原则，开始单独和他出去，甚至过年时，还找他来家里假装男友。
眼下两人说话这语气，恐怕自己在王灿心里，早就没什么“教授”的威严可言了。
再这样下去，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江亦雪正出神，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阵嘈杂。
她抬头向窗外望去，原来大巴已驶入风景区的山峡之间。
两岸青山层叠起伏，草木葱茏得仿佛被春意浸染过，在视野里漫开一片蓬勃而鲜活的绿。
风从车窗的缝隙间溜进来，携着山间植物与溪流的清润，澄澈又温柔
江亦雪方才心头萦绕的纷乱悄然散去，只余下一身难得的轻畅。
未来如何就交给未来吧，既然难得出来，不如好好享受当下。
大巴又开过一段令人心旷神怡的盘山公路，终于缓缓停在了景区游客接待处前的空地上。
车门一开，坐了快三个小时的员工们陆续下车，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筋骨，一边打量起四周。
“浙麓溪谷，我都没听说过浙江还有这么个地方。”
“本来也不算太出名，算是比较小众的原生态景点吧。”
“难怪，才4A级，全国这样的景区恐怕得有上千家。”
“这么大个峡谷，连蹦极之类的项目都没有吗？”
“哎，我还以为会像三亚那样，多少有点刺激好玩的项目呢。”
“热门景点人挤人的，选这儿团建多好啊，清静舒服嘛。随便走走逛逛，散散心挺好的。”
“景区什么样其实不重要，能放松就行，总比闷在办公室强吧。”
“谁说的，我就爱上班，上班使我快乐，我甘愿为公司抛头颅，洒热血。”
“靠，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欠揍呢。”
“......”
一群人正站在外头七嘴八舌聊着，暂代人事经理的唐妍已带着部门里几个同事，从游客中心办妥了所有手续。
她捏着一叠门票和保险单，快步走回人群前面，举起喇叭扬声道：
“大家安静一下，我们准备集合了。”
喧闹的声浪渐渐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聚拢。唐妍这才有条不紊地继续说道：
“这次团建的第一站，就是浙麓溪谷最出名的项目，峡谷漂流。”
“路线已经和景区对接好了，我们乘团体大船漂流，每艘皮筏艇固定6人一组。”
“下水之后请大家一定注意安全，峡谷里溪流分支多，有些河段的防护可能不够完善，所以千万不要擅自离队。”
“大家互相照应一下身边的同事，万一遇到情况，及时呼救。”
原本还懒洋洋舒展着身体的众人，一听到“漂流”两个字，顿时来了精神。
“第一站就玩漂流？不错不错。”
“我还以为要先爬山看风景呢。”
“谁等会儿跟我一船？包爽的。”
“......”
豆芽公司里毕竟都是年轻人，大家骨子里还是更喜欢带点挑战性的项目，如果只是平平无奇地登山游览，那也太乏味了。
所以唐妍刚一宣布完，众人立刻兴奋起来，不少人已经转头去找相熟的同事，开始组队。
可还没等他们真正组起来，台上的唐妍又对着喇叭继续说道：
“考虑到这次参与人数比较多，为了确保每条船的载重均衡、游玩过程安全，所有船只的人员将由公司统一安排分配，不允许私自结伴组队。”
“名单我已经提前分好了，稍后听到名字的小组，请依次排队领取装备，不要拥挤。”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啊？统一安排啊？”
“不是吧，那多没意思。”
“我都想好要和谁一条船了！”
很多员工都忍不住发出不满的声音，尤其是一些老员工。
以往豆芽团建，向来都是自由组合，没想到这次多了个“外人”参与，连出来玩都要被限制，和谁同船还得按名单来。
一时间，许多道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王灿，希望他这位一向随和的老板能接收民意，推翻这个让人不喜的安排。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王灿只是平静地望向远处，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投来的视线。
直到唐妍将所有的注意事项宣布完毕，现场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这时王灿才扭头看向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地说道：
“大家一切听从唐经理的安排，外出团建，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直到这一刻，那些从豆芽创立之初就在的老员工，才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公司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自由随性的小团体了。
第700章 很累吧
既然抗议无果，员工们只好依照唐妍的安排，陆续来到漂流点，依次领取救生衣与安全帽，在岸边排起长队等候登船。
没过多久，一些心思细腻的人便察觉到了分组的门道。
每艘皮筏艇固定坐六人，在不打乱部门归属的前提下，清一色的三名老员工搭配三名新员工。
这种安排显然是为了打散原本牢固的老员工小圈子，同时借着这段同舟共济的旅程，让新人能顺利地融入团队。
几位看透这层用意的老员工，上船后便主动招呼起身旁略显拘谨的新同事，自然而然地承担起协调的工作。
唐妍则手里拿着签到本站在岸边，一边核对名单，一边静静观察着每艘皮筏艇离岸时的情形。
站在人群后方的江亦雪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笑道：
“我怎么觉得，你这安排的不像是团建，倒更像一场大型团队考核。”
王灿瞥了一眼陆续登船的员工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
“没办法，以前豆芽在申大时只是个小公司，连个正经人事部都没有，大家全是兄弟朋友处着，散漫惯了。”
“现在既然搬出来成了豆芽总部，又设立了人事部，第一件事自然得用制度来打破人情，公司才能走上规范化管理的路子。”
做企业和创业终究不一样。
创业往往只是几个人凑到一起，搭个草台班子就能开干，相处起来自在舒心，那种有人情味的氛围反而成了最好的粘合剂。
可公司一旦想真正做大，就不能再任由内部小团体肆意蔓延，否则时间一长，难免滋生论资排辈的风气，新来的员工融不进圈子。
久而久之，这种固化的人情网络，就会变成公司扩张路上最顽固的绊脚石。
所以推行规范化管理势在必行，只有确保相对的公平，实现机会均等，才能持续吸引并留住后来者，为公司注入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
也唯有做到这一点，公司才可能走得更长远，在行业里真正具备竞争力。
当然，上至家国社会，下到公司小圈子，派系本身是没办法彻底根除的。
但只要所有人都在既定的规则之内行事，维持住表面上最基本的公平与公正，整体的运转便不至于受到阻碍。
“因为这个，你刚才才故意站在唐妍那边说话？”江亦雪轻声问道。
王灿点了点头，“唐妍在公司还算新人，我必须站出来支持她。这不只是帮她，也是在帮整个人事部树立威信。”
如果今天在团建时，员工公开质疑人事部门的决定，而他不出面表态，那么今后老员工就可能公然对抗考核、抵制调岗甚至裁员。
到那时，制度将形同虚设，公司再想走向正规化，就真的难上加难了。
听到这番话，江亦雪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触动。
在外人看来，王灿无疑是天之骄子。
大学期间便一手创立公司，如今已是估值数亿的企业掌舵人。
年少有为，光芒夺目，走到哪里都仿佛自带光环。
可这光环背后，公司的每一步方向要他决断，平台的核心功能要他拍板。
不管出现任何问题，公司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第一时间投向他，等待他给出解决方案。
这本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是他的公司，无论是荣耀成就，还是金钱收益，他都是最大的受益者。
可如今，为了让公司走得更远，即便是面对那些从创业初期就一路跟随自己的老员工，他也只能站在制度这一边，做一个看似不近人情的老板。
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安排背后，或许都藏着他不得不做的取舍与权衡。
江亦雪静静望着才二十出头的他，目光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忽地轻声说道：“你应该很累吧。”
王灿微微一怔。
两世为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
心里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触了一下，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
“也还好。”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淡似的平静：
“以我这样的出身，已经胜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了，想要的东西基本都能得到，想要做的事基本都能做成，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
江亦雪注视着他，半晌笑道：“你还真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说实话，富二代也好，年少有成的天之骄子也罢，她见过不少。
虽然不至于人人都把与生俱来的优势当作理所当然，可他们中的大多数只要取得一点成绩，总忍不住要强调自己吃过多少苦、付出过多少努力。
这些人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今天的成就，其实和家里没什么关系，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能像王灿这样，不仅坦然承认自己的起点比别人高，甚至话里话外还带着几分清醒与感激的，她确实是第一次遇到。
“当然和别人不一样了，不然怎么能成功假装成教授你的男朋友？”
王灿嘿嘿一笑，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散漫的模样，“话说叔叔阿姨最近没再喊我去吃饭吗？”
“才说两句就没个正形。”
江亦雪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河面的漂流船上，这才瞪了王灿一眼。
“我这不是担心叔叔阿姨想我了嘛。”王灿嬉笑道。
“还贫嘴。”江亦雪伸手掐他的腰侧。
两人低声说话间，前面的员工已经全部登船出发，粼粼波光里，橡皮艇接二连三地顺着水流荡去。
一直守在岸边统筹安排的唐妍，在清点完人数后，转身朝他们站的方向扬声道：
“老板，员工们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刚好多出你们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