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抬起头,冲张启民微笑着,用法语回答:“Oui, Monsieur! Très ancien, très beau!”(是的,先生!非常古老,非常漂亮!)
张启民一个字都没听懂,根本无法深入交流。
这时候,作家团的法国翻译索菲过来了:
“需要帮什么忙吗?”
张启民把翻译索菲拉到了一旁,用中文对索菲说道:“我看中了两件商品……”
张启民向索菲简单说明了情况,索菲领会了张启民的意思,友善地一笑,点了点头,欣然同意帮忙。
两人回到刚才的摊位前。
索菲开始用流利的法语和摊主交流:
“先生您好,我的朋友对这几件中国古董很感兴趣。您能介绍一下它们的来历吗?”
摊主一看是本国人,热情介绍道:
“太好了!你们好。这几件东西,是我几年前从一个老收藏家的遗产拍卖会上买来的。听说他的祖父在一个世纪前曾在远东担任外交官。它们在我这里放了很久,我很高兴终于碰到了懂得欣赏的人!”
索菲把摊主的话低声翻译给了张启民听。
张启民脑海里突然想起了,听到“一个世纪前”和“外交官”,心中一沉,这更印证了这些文物可能是在那段屈辱岁月流失海外的。
张启民对索菲说道:“问他,这个瓶子和这个铜炉,分别要多少钱。”
索菲原样翻译了张启民的话。
摊主摩挲着下巴,故作沉思状:
“嗯……这些都是真正的古董,很有历史价值的。这个蓝色的瓶子,500法郎,这个铜香炉,700法郎,一共1200法郎。”
索菲的话,让张启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1988年,1200法郎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张启民口袋里共有1000法郎,代表团发给每位成员的外汇也包括其中,但这已经是他在法国的全部预算了。
张启民一脸冷静,对索菲说:
“告诉他,这个价格太高了。这个青花瓶的釉光不够亮,底部可能有微小的划痕;铜炉的款识也模糊不清。它们很美,但远不值这个价钱。我们诚心想要,请他给一个实在的价格。”
索菲巧妙地将张启民的话翻译过去,并加入了一些法国人更能接受的表达方式:
“我的朋友是一位认真的收藏者,希望与您达成一个公平的交易”。
摊主耸耸肩,露出为难脸色,对张启民说道:
“噢,先生!您看看这工艺,这颜色!一百多年了!这样吧,看在你这么喜欢的份上,两件一起,1000法郎。”
张启民拿起玉壶春瓶,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拂过瓶身,对索菲说道:
“你跟他说,我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是真心想让这些流落异乡的美丽器物回到它们的故乡。这不仅仅是买卖,更是一种回归。我出价800法郎,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诚意。”
张启民的话让翻译索菲愣了愣。
她不仅翻译了价格,更动情地向摊主转述了张启民关于“回归故乡”的情感。
摊主听后,脸上的精明神色渐渐缓和。
摊主看了看张启民,又看了看那两件蒙尘的东方古董,沉默片刻后,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微笑:
“D'accord.”(好吧。)
摊主说道:“年轻人,你说得对。它们在这里只是旧货,但回到你们的国家,才是真正的宝贝。800法郎,成交了!”
张启民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握了握摊主的手:“谢谢!”
张启民对索菲说道:“帮我谢谢他!告诉他,他做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遂从口袋里掏出皮夹,仔细地数出8张100法郎的钞票。
摊主接过钱,点了点,然后拿出几张旧报纸和绳子,将两件器物分别包裹好,放进一个结实的纸袋里。
完成了一单交易,摊主心情不错,他将纸袋递给张启民时眨了眨眼:
“Bonne journée, et bon voyageà elles!”
(祝您有愉快的一天,也祝它们旅途愉快!)
张启民抱起沉甸甸的纸袋。
离开喧闹的圣多安跳蚤市场时,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
张启民感觉,怀中不仅是一件瓷器和一件铜器,而是两个迷失百年的游魂,它们和自己有缘,在异国他乡相遇,现在终于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张启民不忘对索菲道谢:
“谢谢你,索菲!今天要不是你,这笔买卖做不成。今晚我请你吃饭,然后,我要立刻去邮局,用最稳妥的方式,把它们寄回国……”
第175章 法文版译者有了!
华国作家代表团此次访法,法方共配了四名翻译。
索菲就是其中之一。
索菲并非惊艳绝伦,可以说走在大街上,这样的法国年轻女性很普通。
但细看之下,索菲身上,却有一种让人耐人寻味的知性美。
她有一头深褐色的、略带自然卷的长发,随意地束成一条低马尾,几缕发丝自然地垂在耳边。
她脸部线条柔和,鼻梁挺拔,具备了法国女孩的优雅。她的眼眸是榛果棕色的,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弯曲,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聪慧与好奇。
她的法语发音清晰、准确,带着巴黎知识分子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至于中文方面,她的发音已相当标准,仅带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歌唱般的“洋腔”。
最重要的是,索菲能理解中文的含蓄,懂得“话外之音”。
她倾听时非常专注,会微微歪头,给予对方充分的尊重。
张启民在圣多安跳蚤市场花钱买下两件中国文物的经过,索菲全程翻译,这让索菲对张启民的兴趣陡增。
所以,当张启民提出要请索菲吃饭的时候,索菲欣然允诺。
索菲轻车熟路,将张启民带到一家名为“Le Pigeon Volant”的小餐馆,小餐馆的招牌上画着一只可爱的鸽子。
推开木门,挂在门上的铜铃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叮铃……”
店内面积不大,只能容纳八九张桌子,墙壁是剥落了一些墙皮的暖黄色,露出底下的砖石结构;墙上挂着一幅印象派风格的复制画作和泛黄的老巴黎海报。
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融化的奶酪和炖肉的香气,五月间的天气,室温正好和外面的温度接近。
一个腰系白色围裙、腆着肚子的法国老头,一脸笑容,他像认识索菲一样,微笑着将他们引到靠窗的小桌前。
在索菲的建议下,张启民点了经典的法国家常菜。
洋葱汤、法棍面包和薯条。
主菜张启民点了一份红酒炖牛肉;索菲则要了一份煎鸡排配蘑菇酱。
两人都要了半升的 house red wine。
不久,菜上来了:
洋葱汤盛在厚重的陶碗里,上面盖着一层烤得焦黄喷香的芝士外壳。
外脆内软的法棍面包和一篮堆得高高的金黄薯条,是今晚的配餐。
牛肉炖得酥烂入味。
几口温暖的食物下肚,话题自然回到了下午发生在圣多安跳蚤市场的一幕上来,虽说不上惊心动魄,张启民的还价和成交时候的爽快,让索菲印象深刻。
索菲双手捧着酒杯,看着张启民:
“张,说真的,我今天下午……非常感动。八百法郎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你几乎是毫不犹豫。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仅仅是喜欢那两件古董吗?”
张启民放下刀叉,微微一笑后,慢慢说道:
“索菲,你不明白,对我们华国人来说,这不仅仅是‘喜欢’。当你看到自己民族文物,像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流落在异国街头,被当作普通商品讨价还价……那种感觉,只能用心痛来形容。”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
“它们是在我们国家最虚弱的时候被带走的。现在,我们有能力了,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觉得有责任带它们回家。这是一种……本能。”
索菲用力点点头:
“我明白了!这不是收藏,是‘回归’。你的行为,很像我们法国传说中的骑士,在进行一次文化的‘圣战’。”
张启民颔首。
索菲继续说道:“张,你知道吗?当我对货主说,‘这是为了让它们回到故乡’时,我看到他眼神变了。再精明的商人,心底也有一块柔软的地方,会被‘情感’打动,是你话语里的真诚打动了他。”
张启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谢谢你,索菲!没有你,我寸步难行。你不仅是我的翻译,更是我的翅膀。你把我的想法,准确地、甚至更有感染力地传递了出去。”
张启民的话,让索菲的眼中闪过一丝灵感迸发的光芒。
索菲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兴奋:
“张,你刚才说话的样子,你讲述这件事时的情感……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故事!你身上肯定还有很多这样的故事,关于你的国家,关于这种深沉的情感,对不对?”
张启民愣了一下,坦诚地说:
“是的。”
索菲闻言,眼中闪过敬佩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张,请你听我说,我有一个或许是大胆的想法……请你,让我来帮你翻译吧!把你的小说翻译成法文,在法国寻找出版的机会!”
张启民不由得愣住了,他没想到话题会转向这里:
“这……这太麻烦你了,而且,法国的读者会感兴趣吗?”
索菲的表情非常坚定和认真:
“会的,一定会的!法国人痴迷于带有异国情调而又充满人性深度的故事。你今天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文化的情感是共通的!
“人们会为‘美’的流逝而叹息,更会为‘回归’的努力而感动。这不仅仅是出版一本书,这就像是另一形式的‘文物回归’,是让你的文字、你文字背后的华国精神和情感,走进法国读者的心里。这难道不是一件同样伟大和有意义的事情吗?”
张启民听着索菲激动的讲述,脑海里不由得思索起来:
此时,中外文化交流刚刚起步,一个法国女孩主动提出翻译自己的小说无论如何是很有前瞻性的。
张启民不由得对眼前这位法国女孩刮目相看。
而此时的索菲,因为一个关于华国的梦想而激动得脸颊微红。
张启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
“好!”张启民举起酒杯,“为了我们的合作,为了……另一种形式的回归!”
“为了故事里的华国,能走进巴黎的咖啡馆!”
索菲笑着举杯与张启民相碰,玻璃杯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叮”。
索菲出身于巴黎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大学文学教授,母亲是图书馆管理员。家中书房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学经典。
正是这种成长环境,培养了她对语言和异质文化最原始的好奇与尊重。
窗外,巴黎夜色渐深。
室内,红色灯罩下,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桌子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