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慢慢写,我陪你……等春天来了,房子装修好,你就安安心心在你的新书房里写你的《大地》。”
“嗯。”
张启民反握住陈虹的手,感受着陈虹的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等这部《大地》写完了,我带你去世界各地走一走,感受世界各地的风情。”
“好,我等着。”
陈红笑了,眼如新月。
窗外的严寒,似乎也被这室内的梦想与温情驱散了许多。
此刻,在张启民的脑海里,长篇小说《大地》的文学蓝图,正悄然铺陈开来,根基深植,脉络渐清。
陈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我刚才问书名是什么的时候,你怎么对我说……叫一女不嫁二夫?”
“哈哈!”
张启民放声大笑,
“那是我正在思考的时候,胡说的一个词。”
于是,张启民把在约稿会上的发生的情况给陈虹说了一遍。
陈虹听后,也笑了:
“还是燕京的编辑大气啊,把你的稿子让给了《收获》……”
张启民惊奇地看着陈虹,想不到陈虹竟然是这么看着这件事的。
……自从开始构思《大地》,张启民就觉得自己的脑海里,有一头蛰伏的巨兽,不安地躁动。
夜晚的树人文学院宿舍,是一座没有世俗干扰的孤岛。
暖气供应不足,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干冷的、带着墨水和旧书气息的寒意。
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凌花,将外面世界隔绝成模糊的光晕。
自从石铁生病休后,张启民一直是独享一间宿舍,窗前的书桌上,台灯的光晕是他开疆拓土的天地。
张启民披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
桌面上,稿纸堆积如山。
旁边是他在燕京图书馆抄录的厚厚几本笔记,关于农事、节气、水文地貌,甚至是一些即将失传的民间歌谣。
在这里,他构建着《大地》的骨架。
在他的笔下,是一种更为沉郁、更为客观、几乎是与土地本身同等呼吸的宏大叙事。
写至深夜,手指冻得僵硬,便凑到暖气片上方烘一烘,再继续接着写。
夜深人静,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呼吸和心跳声。
宿舍的寂静,被无限放大,只听见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周末或无需上课的日子,张启民的战场,便转移到拐棒胡同的家中。
与宿舍的冷清截然不同,四合院的家里充满生活气息。
一切又似乎回到了泷泉县安仁乡的南山村来家。
一家人轻手轻脚,生怕影响到了张启民。
在张启民写得忘我时,母亲李凤英悄悄进到书房,为他端进来一杯滚烫的酽茶。
尽管写作费去了大量的脑力,但张启民坚持不抽烟。
慢慢的,写作抽烟的习惯,他竟不知不觉间戒掉了。
有几个周末,陈虹提前给张启民打电话,不要他去接。
陈虹会自己从青年艺术剧院坐车过来,她把张启民写满书稿的稿纸仔细理齐,把散落的书籍归位。
“写得顺吗?”
陈红轻声问道。
张启民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
“难。像在推着一座山往前走……但有时候,又能感觉到山自己在动。”
他所说的感觉,只有陈虹能懂。
在青年艺术剧院的话剧演出时,面对一个人物形象的塑造时,久久未能突破,那时候,陈虹就有类似的体验。
但陈虹没有多说,她看到张启民深陷的眼窝,仿佛看到了一簇不曾熄灭的火焰。
在两个空间之间穿梭,张启民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个摆渡人,在创作的孤寂与尘世的温情之间往返。
树人文学院宿舍的寒冷,让他保持思想的锋利与警觉;
家中的温暖和陈虹的温情,则为他源源不断地注入生活的底气,笔下的人物也逐渐变得有了血肉和情感。
清晨,张启民在拐棒胡同的家里醒来,看着窗外,竟依旧是黑暗的天空;深夜,在寒冷的宿舍里搁下笔,却没有一丝睡意……
张启民已经完全进入了创作状态。
每当伏案工作时,他仿佛一会儿回到了南山村老家的小屋,一会儿又回到了泷泉县城自己的单身宿舍。
而“大地”的世界,正随着他的笔尖,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虽然艰难,却坚定无比地往前推进。
百万字篇幅的《大地》,渐渐浮现出它惊心动魄的雏形……
第276章 新加坡来客
Pearl S. Buck(赛珍珠),出生于1892年,四个月大的时候,赛珍珠被身为传教士的父母带到华国。
赛珍珠在镇江度过了童年、少年,前后在华国生活长达四十年之久。
三十年代,赛珍珠以汉语为母语,创作出了长篇小说《大地》(The Good Earth)。
赛珍珠的《大地》,以二十世纪初,皖省宿州农村为背景,通过主人公的发家史,展现了华国农耕社会时期,人与土地的依存关系。
小说《大地》出版后,曾连续两年占据米国畅销书榜首,于1931年获得普利策小说奖,1938年,赛珍珠更是凭借《大地》,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大地》被翻译成百余种文字,一时被奉为了文学经典。
张启民动笔《大地》前,仔细研究了赛珍珠的《大地》。
以一个外国人的眼光来看待和书写华国土地上的人们,无论如何是局外人的角度。
张启民研究赛珍珠的《大地》,不是为了模仿,而是为了避免落入相同的角度。
在张启民的《大地》里,不会出现和赛珍珠同样的故事情节,更不是赛珍珠那种异域眼光下的“大地”……
张启民的《大地》,是属于华国人自己的“大地”。
“启民!电话!”
树人文学院教室内,众作家学员正准备着上午的课,传达室的老汪把头探到教室内,
“你家里来的,像是有急事!”
“急事?”
张启民心下诧异,走出教室,快步跑到传达室。
等他拿起那部老旧的摇把电话,听筒里传来张水林急切的声音:
“启民,刚才有位姓李的新加坡先生,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说是经香江的朋友介绍,专程从新加坡飞过来见你,有要紧事商量。”
新加坡?
香江?
张启民不由得眉头微蹙。
“人现在住在王府饭店,问你今晚,能否赏光一见?”
“好,我知道了。”
张启民第一个想到的,是《当代》杂志的舟倡义。
舟老师见多识广,于人情世故上最能把握分寸,他遂把电话打到人文社,请舟倡义同去。
傍晚,华灯初上。
按照电话里的约定,张启民与舟倡义来到王府井附近的“萃华楼”饭庄。
“萃华楼”饭庄是一家老字号,格调典雅,不失京城气派。
新加坡来的客人,显然对燕京颇为熟悉,挑选的地方档次不低。
张启民是在文学院直接给舟倡义打的电话。
而他自己,则是直接从文学院这边赶来的。
舟倡义穿着呢子大衣,围巾裹得严实,见到张启民便问:
“启民,这唱的是哪一出?怎么还有南洋的客人找上门来?”
张启民摇头苦笑:
“电话里语焉不详,只说是为《大红灯笼》而来。我心里也没底,所以请您来把把关。”
两人走进预定的包间。
远道而来的新加坡客人,早已等候在内。
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南洋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热情。
一见张启民和舟倡义二人,立刻起身,双手递上名片:
“张先生,久仰大名!”
张启民看了一眼:新加坡李氏健业有限公司,李洪基。
“李先生好!这位是燕京人文社的舟倡义。”
张启民向李洪基介绍舟倡义。
“舟老师,失敬失敬!”
舟倡义寒暄落座。
李洪基操着一口带有闽南口音的国语,笑容热络:
“冒昧打扰,实在是因为拜读了张先生的大作《大红灯笼》,又观赏了张毅谋先生堪称惊艳的电影,心中激动,这才唐突来访。”
酒过三巡。
李洪基看似并不急于切入正题,而是侃侃而谈。
他从《大红灯笼》的文学价值,谈到电影中浓郁的东方美学,言语间充满了对华国文化的仰慕。
张启民谨慎地应对着。
舟倡义则大多数时间里,沉默倾听。
张启民的心中,疑窦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