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李洪基先生不远万里,来到燕京找自己,该不会仅表达仰慕之情吧?看名片上的头衔,似乎是开保健公司的……
终于,李洪基话锋一转:
“张先生,电影中有一个细节,令我印象极其深刻。
张启民微笑地注视着对方。
李洪基得到鼓励,继续说道:
“就是女主人公颂莲在侍寝前,由一位老嬷嬷用一对乌木小棒槌,为其敲击脚底穴位的那场戏……”
张启民回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个细节。
李洪基看张启民想起来了,问道:
“不知这个细节,是导演的神来之笔,还是您原著中就有的设定?”
张启民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对方关注的竟是这样一个细微末节,遂笑道:
“原著中确有提及,本是民间一种缓解足部疲乏的土法子,毅谋导演将其视觉化了。”
“妙啊!”
李洪基抚掌赞叹,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张先生,舟先生,不瞒二位,我们东南亚一带,尤其是我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近年来经济向好,民众愈发注重养生保健。这足底按摩之学,在霓虹、宝岛地区已颇为流行……”
张启民和舟倡义对视了一眼。
二人皆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狐疑。
而接下来李洪基的话,让两人恍然大悟:
“我观电影中那对小棒槌,形制古朴,操作雅致,其中蕴含的养生智慧,正是我公司寻觅已久的、具有独特东方文化符号的完美商品!”
原来如此!
所谓无利不起早,这李洪基先生不远万里从新加坡到燕京来,就是为了这对小棒槌!
看到张启民和舟倡义两人一脸惊讶的表情,李洪基顿时激动起来:
“我的设想是,以此‘颂莲同款乌木养生槌’为名,选用上等乌木,仿古精工制作,配以精美的包装与足底穴位图,将其打造为一款高端养生礼品。这不仅是商品,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播!”
这番话,让舟倡义和张启民都愣住了。
张启民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
“李先生的商业头脑,真是……闻所未闻。仅凭小说和电影中的一个道具,便能构想出一门生意?”
李洪基信心满满,耐心解释:
“张先生,您作为《大红灯笼》的作者,以及这个细节的创造者,正是这个项目最核心的灵魂。我此次前来,就是希望能与张先生您合作。”
合作?
做棒槌生意?
张启民闻言,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第277章 稳赚不赔的买卖
见张启民摇头不止,李洪基并没有泄气:
“张先生,文化恰恰是最好的生意!”
李洪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意向书,推到张启民面前。
“我们合作的方式很简单,不需要张先生参与任何事项!”
张启民脸上,浮上疑惑的表情。
李洪基继续解释道:
“我公司负责全部的投资、生产、销售与推广,张先生您无需投入一分钱,只需授权我们使用‘根据张启民先生《大红灯笼》养生灵感研发’这样的名义进行宣传,并在产品开发初期,给予一些文化细节上的顾问咨询即可……”
一旁,舟倡义看了看张启民。
张启民未作理会。
李洪基继续往下介绍:
“作为回报,我们愿意将产品在东南亚地区盈利的百分之五,作为您的分红。”
百分之五!
舟倡义暗中吸了一口凉气。
这对于一个只需挂名,而无需实际参与的项目来说,是一个极具诚意的比例。
无论盈利多少,这笔生意对张启民来说,都是稳赚不赔,是一本万利!
即使不盈利,张启民也一分钱不亏!!
张启民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对李洪基的生意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今天之所以来赴约,一来,是好奇新加坡来客的目的,二来,是作为《大地》写作的间隙,给大脑放放假。
把小说商业化,自然是好事。
但眼前这天马行空的生意经,在张启民看来,却是空中楼阁,过于虚幻。
他沉吟着,没有去碰那份意向书,语气谨慎:
“李先生,感谢您的厚爱。只是……我乃一介文人,于商业一窍不通,更恐此举有沽名钓誉之嫌,恐怕……”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李洪基是精明的商人,看出张启民的犹豫,遂借口方便,起身出门。
包间里,只剩下舟倡义和张启民两人。
舟倡义看着张启民,若有所思:
“启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身外之物,玷污了文学的纯粹,对吗?”
张启民点点头,又摇摇头,未置可否。
舟倡义微微一笑:
“可你想过没有,你的《大地》需要时间和安静的环境来创作。这笔不需要你劳心费神的分红,或许正好能让你在未来,更加心无旁骛地写作。而且……”
舟倡义顿了顿,放缓语调,
“能让咱们华国人自己书里的小物件,被南洋那么多人喜欢、使用,不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文化传播吗?这和你用笔书写华国,并不矛盾。”
舟倡义的话,吹散了张启民心头的部分迷雾。
张启民不由得沉思起来:
显然,舟倡义点出这件事超越商业的文化意义,而且还和现实的保障挂钩。
舟倡义用理解而鼓励的眼神,看着张启民。
张启民想起《大地》创作的时间跨度,将是漫长,且充满艰辛,未来必然需要经济支撑。
纯粹的文学理想固然高贵,但若能在不损害原则的前提下,以一种轻松的方式为这份理想保驾护航,或许并非不可接受。
想到此,张启民深吸一口气。
此时,李洪基从外面回来了。
张启民重新看向李洪基,眼神已不复之前的抗拒,变得平和而清明。
“李先生,”
他缓缓开口,“文学源于生活,若能反哺生活,亦是美事。我可以签字,但我有言在先,我只负责名义授权与文化顾问,不参与具体经营,所有宣传材料必须经我过目同意。”
李洪基闻言大喜过望,立刻举杯:
“当然!当然!张先生是文化大家,我们必定尊重您的意愿!合作愉快!”
舟倡义露出释然的笑容,举杯附和。
冬夜的萃华楼,弥漫着菜肴香气与微妙的文化碰撞。
在张启民看来,今天是最意想不到的一次“商业合作”。
尽管签下了名字,但张启民对那百分之五的分红,还是觉得有些虚无缥缈。
和舟倡义一起回拐棒胡同的路上,舟倡义带着一丝兴奋:
“启民,这是送上门来的生意,创作是神圣的精神劳作,但同样需要物质的保障。”
舟倡义的话,无疑是有道理的。
自己目前走在文学的道路上,自然要与商业产品捆绑,排斥和疑虑,那是清高、迂腐至极的文人做派。
张启民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今天,和新加坡客人的接触,自己叫上舟倡义,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如果没有舟老师的建议,自己恐怕真会拒绝这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末到来前,一场大雪,悄然降临燕京城。
雪花如絮,纷纷扬扬,一夜之间便将拐棒胡同的灰瓦、屋檐和光秃的枝桠装点成一个纯净无瑕的琉璃世界。
清晨,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空气清冽而干净。
张启民照例,一早就出门了,去青年艺术剧院接陈虹。
当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小院门口时,陈虹看着这银装素裹的北方小院,呵出一大口白气。
陈虹脸上,是南方姑娘见到大雪的新奇与兴奋。
她的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像抹了胭脂,格外的娇俏。
张启民细心地替她拍掉围巾和头发上的雪花,握着她冰凉的手,轻声说:
“冷吧?家里烧了暖气,还生了炉子,一会儿就暖和了。”
厨房里,蒸汽氤氲。
母亲李凤英和奶奶正围着灶台忙碌着。
锅里炖着喷香的猪蹄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案板上,父亲张水林正在收拾一条大青鱼。
虽然生活在了燕京,但家里准备的食材,大多还是按南方习俗的。
张水林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这雪下得好啊,瑞雪兆丰年!启民这也算是正式在燕京立下脚根了。”
一家人正忙着,厨房的门突然开了,
张启民带着陈虹走了进来。
“回来了!快,小虹,快进来,冻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