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7:我的文艺时代 第222节

  此时的池子建,眼眸清澈,像极了封冻的黑龙江,底下流淌着外人难以察觉的深沉情感。

  “子建,你怎么还没走?”

  张启民问道,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池子建微微笑了笑,笑容淡得像窗上的冰花:

  “再看一眼。人都走了,这楼才显出了它本来的样子,安静得让人心里……踏实。”

  张启民突然想起,池子建来自遥远的北极村。

  燕京现在的寒冷,于她而言,是故乡熟悉的气息。

  两人很自然地谈起了写作。

  张启民说到了自己读的书,以及自己写作《大地》过程中的一些体会。

  池子建用心聆听着张启民的话,眼神明亮。

  等张启民说完,池子建的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变得有些轻柔:

  “我写不了你那么大那么忙雄浑的世界。我的世界里,就是北极村的雪,外婆家的木刻楞房子,还有那些好像永远过不完的冬夜。”

  池子建话语里,没有自卑,只有一种清晰的、对自身文学疆界的认定。

  张启民用心地听池子建往下说。

  池子建若有所思,语气平静,缓缓道来:

  “小时候,我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家里的兄弟姐妹,各有各的路……”

  她没有过多诉说童年的具体艰辛。

  但张启民明显感觉到,那份过早体会到的生命的苍凉与孤独,悄然弥漫在空气里。

  “那时候,没人说话,就看雪,看星星,自己跟自己说话。后来,就把这些话,都写在了纸上。”

  张启民默默地听着。

  他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女作家,已将生命中大部分的情感与依恋,都寄托给了文学,写作于她,不仅是事业,更是与自我、与逝去时光和遥远故乡对话的唯一方式。

  这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纯粹。

  想到此,张启民不由得心生敬意。

  直到池子建讲完,两人都久久无话。

  “文学就是我们的根,”

  张启民打破沉默,沉声道,

  “无论是在茫茫雪原,还是在江南水乡,都能找到我们的立足点,那是我们的文学版图。”

  张启民的话,池子建深深地点头认可。

  她眼神里,有一种找到同道的慰藉。

  张启民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白鹿村》。

  又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扉页上写下“子建同学存念启民一九八八年冬”,然后把书递到池子建手中。

  池子建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白鹿村》?启民,你竟然还记得……”

  之前,张启民答应送给池子建一本《白鹿村》,但后来一直忙,这事他没有忘记,现在把书送给池子建,是最合适的。

  “路上看。”

  张启民没有多说。

  池子建双手接过书,抱到胸前,像拥抱一份珍贵的礼物:

  “谢谢你,启民兄!”

  声音竟有些哽咽。

  张启民有些惊讶,“启民兄”这个称呼,本是男学员之间对张启民的称呼,现在池子建竟也用了这个称呼。

  “子建,记得按时吃饭,把胃养好……”

  池子建愣了愣,但随即点头。

  张启民目送着池子建背起简单的行囊,纤细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楼道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融入了BJ冬日的暮色里。

  张启民站在原地,空寂的教室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交谈的余温。

  池子建静静地离开了,如同她笔下的雪花,轻盈地回归北国的深处。

  那片冰天雪地,才是她创作的源泉……

  冬日的暖阳,照进拐棒胡同。

  对于张启民一家来说,这四合院,成了抵御整个燕京严寒的温暖堡垒。

  四合院内,爷爷、奶奶、父亲张水林和母亲李凤英一大家子人,洋溢着一种朴素的、令人心安的团圆之气。

  屋外,是北风呼啸。

  屋内,却因暖气和生着红彤彤的炉子而暖意融融。

  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形态各异的冰凌花,像一幅幅漂亮的图画。

  母亲和奶奶终日围着厨房转,蒸馒头、炖白菜、包饺子,食物的香气是冬日里最有效的驱寒符。

  张时福和张水林则负责往家里搬运过冬的“战略物资”蜂窝煤和堆积如山的大白菜,那是他们学燕京胡同里的做法,家家户户冬日的标准配置。

  张启民关照二人,采购过冬物资时,把舟倡义一家的那份也一起捎上。

  张时福和张水林会意张启民的话。

  这样一来,搞得舟倡义一家却很是难堪。

  原本,舟倡义和小覃分别上班,平时少有时间上街,即使上菜市场也是来去匆匆,加上两人平时都吃单位食堂,对家常的事务都手生。

  有了张启民一家的顾及,家里的米面果蔬,顿显丰富起来……

  现在,张启民的书房,成了他新的战场。

  窗外,屋顶上是未曾消融的白雪;窗内,他伏在书桌上,面前摊着《大地》的稿纸。

  家庭的嘈杂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反而让他更加专注。

  只有笔尖未停,在稿纸上沙沙移动。

  张启民试图将这片土地上,更深沉的苦难与更坚韧,赋予其的生命力,并灌注到字里行间。

  偶尔写作陷入瓶颈时,他会抬起头,休息一会儿。

  目光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光秃的树枝在风中顽强挺立。

  傍晚,舟倡义会带着小覃和他们的儿子过来串门。

  有时,舟倡义会揣着一瓶二锅头,端着一小碟花生米过来,与张启民对酌几杯

  两人一起,聊文坛近况。

  舟倡义抱怨稿子难约。

  张启民则请教文学的疑惑,舟倡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舟倡义问张启民:

  “启民,你在创作研究生班的导师是谁?”

  张启民愣住了:

  “导师?作家班现在还没有安排导师……”

  舟倡义埋怨道:

  “怎么会不安排导师呢?启民,你糊涂啊……”

第280章 送给汪老的高邮鸭蛋

  舟倡义的话,点醒了张启民。

  张启民记得,在给创作研究生班上课的老师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汪曾其。

  汪曾其先生是创作研究生班上的上课老师之一。

  汪曾其出生于二十年代,到了八十年代,被誉为“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代表作《受诫》受到了广泛的赞誉。

  汪曾其的小说,延续“五四”文脉主题,融古典与现代技巧于一体,曾被人称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华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华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汪曾其作品中既有民族性,又有丰富的世界性因素,为海外读者所喜爱。

  生活中,汪曾其先生更是个博学多识、情趣广泛的人,他爱好琴棋书画,甚至医道,对戏剧与民间文艺也有深入钻研。

  在树人文学院的一次讲课中,汪曾其先生曾指导一个作家学员的作品,态度非常细致,细致到帮学生重新划分小说段落。

  经汪先生的修改,文字瞬间产生了新的节奏和韵味!

  汪先生鼓励创作研究生班的年轻作家:

  “在写作上不妨先华丽、恣肆一些,以后,随着年龄增长,可以再归于平淡。”

  类似的话,让张启民印象深刻。

  如果,能得到汪先生这样的文坛大家的点拨,或者直接成为“导师”,必然受益匪浅……

  周末到来前,张启民照例前往青年艺术剧院。

  陈虹从排练场热气腾腾的环境里走出来,裹紧围巾,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双手自然地插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两人穿行在冬日BJ的街巷,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空气清冷,雪花偶尔飘落在两人的肩头。

  拐棒胡同,四合院内。

  陈虹的到来,总是能给这个家带来更多的欢声笑语。

  陈虹会给张启民的爷爷奶奶讲排练时的趣事,陪母亲李凤英一起择菜,听父亲张水林用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讲老家泷泉的风俗。

  陈虹对这个家庭的融入,让老人们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而温馨的节奏中,一天天滑向年关。

  胡同里开始零星响起孩子们玩鞭炮的声音,空气中似乎也开始飘出熬猪油、蒸年糕的香气。

  年关将近。

  岁末,燕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严寒之中。

  然而,在张启民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热烈的火焰。

  按照舟倡义的推理,过了年,研究生班的学员与导师的双向选择就要开始了。

  张启民接了陈虹,沿着大街往前走。

  北风刮过东单、王府井光秃的枝头,发出尖利的哨音,行人们裹紧棉衣,行色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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