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了看陈虹,说道:
“我想拜在汪先生门下。”
“汪先生?哪位汪先生?”
“就是汪曾其先生,你还记得你首演《火神与秋女》那天吗,汪先生也来祝贺你首演成功。”
陈虹想起来了,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汪曾其先生!”
张启民告诉陈虹:
“汪先生的文字,有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最本真的味道,这是我写《大地》最需要领悟的。”
还在泷泉文化馆的时候,张启民在县图书馆,就读过《受诫》、《大淖记事》等作品。
汪先生笔下浑朴自然、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文字,以及将深刻化入平淡的文学境界,让张启民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刻的陈虹,已经在舞台上演绎过不少悲欢离合的剧情,完全理解张启民对文学的虔诚追求,她用力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去拜访汪先生,我陪你一起去。”
“好!”
张启民突然想起,拜访汪先生,如果空手而去,未免失礼。
汪先生是江苏高邮人,他的散文《端午的鸭蛋》曾让无数读者知道了高邮咸鸭蛋的魅力,如果,寻一些正宗的高邮咸鸭蛋作为见面礼,这礼物既雅致,又带着故乡的温情。
然而,在十二月底的燕京寻找一款江南特产,并非易事。
张启民带着陈虹,逛遍了东四、灯市口的大小副食品商店。
柜台上琳琅满目,多是北方的酱菜、果脯,偶尔有真空包装的南方皮蛋,却唯独不见那红心流油的高邮鸭蛋。
一位老师傅听着张启民略带焦急的询问,笑着摇头:
“同志,这大冬天的,鲜鸭蛋都少,您说的那个,得碰运气,去大点的市场看看呗。”
两人又顶着寒风,一路寻至王府井的东风市场。
这里人流如织,商品也比寻常店铺丰富许多。
两人在腌腊柜台前驻足良久,仔细辨认,找到的也只是普通的咸鸭蛋,并非产自高邮。
陈虹怕张启民气馁,轻声安慰:
“别急,汪先生是美食家,寻常东西定然入不了他的眼,我们慢慢找,总能找到最合适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
最终,他们在离家不远、一个不甚起眼的农贸市场角落,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南货摊。
摊主是位精干的中年人。
听明来意后,从柜台底下神秘地抱出一个盒子,盒子里,正是裹着泥土和稻壳的鸭蛋,外壳青绿,品相饱满。
“就这点存货了,正经高邮湖的麻鸭蛋,蛋黄筷子一戳,直冒红油!”
张启民和陈虹相视一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除了这精心寻得的高邮鸭蛋,他们还备了一只全聚德的烤鸭和几样BJ的精细点心,凑成一份兼具南北风味的薄礼。
汪曾其先生的家,在虎坊桥附近的蒲黄榆。
当张启民和陈虹二人来到蒲黄榆,敲响屋门后,很久,从门内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
“谁啊?你们找谁?”
张启民赶忙答道:
“这里是汪曾其先生家吗?我们是专程来拜访汪先生的!”
屋内半晌没有回音。
就在两人决定离开的时候,屋内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么冷的天,你们请回吧!汪先生说了,不见客。”
张启民和陈虹二人站在门前,望着不远处被积雪覆盖的、静谧的胡同,心中失落至极。
张启民想了想,隔着门对里面说道:
“请师母转告汪先生,就说送高邮鸭蛋的客人来过了。”
屋内,再次没了声响。
张启民把礼物,连同着那一篮子高邮鸭蛋放在门口。
然后带着陈虹,慢慢地离开。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从门内走出一个老妇人,朝着张启民和陈虹的背影喊道:
“二位,留步!汪先生要见你们……”
第281章 蒲黄榆的暖意
张启民和陈虹闻言,再次返回。
门口,一位气质温婉、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朝二人和蔼地微笑。
她便是汪曾其先生的夫人。
当汪夫人领着张启民和陈虹走进屋内时,一股旧书、墨韵与淡淡茶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书房门口朝二人微笑。
这便是汪曾其先生。
张启民跨前一步:“汪老!”
汪曾其惊讶地看着张启民:
“原来是大作家光临寒舍!失迎失迎!”
汪曾其领着二人,走进那间书房兼卧室的小屋。
房间不大,除了书桌、书柜和一张床,余裕无多,却收拾得整洁有序。
汪老笑着让他们在旁边堆满书籍的沙发上坐下,自嘲道:
“我就是个‘无房户’,寄居于此,只要有个能写字看书的地方,便觉心安。”
落座后,张启民郑重地奉上礼物,特别是那盒高邮鸭蛋。
汪老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拿起一个,在手中细细端详,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哎呀,难为你们,找到这个!”
他兴致勃勃地用地道的高邮话,念起家乡的童谣,随即又用带着高邮口音的普通话笑道:
“在我家乡,孩子考了秀才,家里才用这个待客。启民同志,你这是要在我这里‘中秀才’了?”
一句玩笑,瞬间打消了两位年轻人所有的紧张。
谈话,自然围绕着文学展开。
张启民坦诚地陈述了自己创作《大地》的构想与遇到的困惑,如何平衡史诗般的宏大叙事与细腻的人性刻画。
汪曾其先生听得很仔细,他不直接谈论理论,而是信手拈来生活中的见闻。
他讲起在玉渊潭看人遛鸟,观察他们如何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又说起在胡同里看老人摇煤球,觉得那姿势“好看”,摇出的煤球也“最圆”。
最后,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馒头,掰开,指着里面的气孔说:
“写文章,就像这揉面。面要揉到了,才软熟,筋道,有劲儿。你不能心急,水和面粉,多揉揉,分子就变了。语言也是这样,要在手里反复‘抟弄’,直到它活了,有了生命,能自己说话。”
这番将深刻道理,寓于日常生活的点拨,让张启民豁然开朗。
张启民突然意识到,自己追求的“大地”的魂魄,或许就藏在汪先生所描述的这些具体而微的生活细节、坚韧的生命形态之中。
陈虹也向汪先生请教戏剧与文学的关系。
汪老慈爱地看着陈虹:
“好小说里自有戏剧,好表演里也有文章。陈虹同志,你在台上一个眼神,有时比千言万语都厉害。演戏和写文章,到最后,都是一个‘真’字。”
谈话稍歇,张启民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望向汪曾其先生:
“汪先生,”
他的声音诚恳,
“我知道您近年来已很少收徒,不愿被俗务牵绊。但我在创作上,尤其在打磨《大地》时,常感力有不逮,空有满腔情感,却难以将其锤炼成您笔下那般圆熟通透的艺术境界。”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
“我斗胆恳请您,能应允担任我研究生班的导师。我不求捷径,只愿能时常聆听教诲,学习您如何从最平凡的生活里,捕捉那些被常人忽略的、却最能折射人性光辉的瞬间。这于我,如同在迷途中寻得一座灯塔。”
汪曾其先生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目光似乎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许久,汪曾其才缓缓将烟灰磕进瓷缸,发出一声轻响。
“启民啊,”
他终于开口,语调温和而带着一丝感慨,
“我这把年纪,就图个清静……”
竟没有了下文!
张启民不由得一怔:
这……看来汪老没有收徒之意。
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
一个年纪与陈虹相仿、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姑娘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显然是正在阅读:
“爸,妈,来客人了?”
姑娘笑着走过来,目光友善地落在张启民和陈虹两位年轻人身上。
汪老笑着介绍:
“这是树人文学院的张启民,写《白鹿村》的那个作家;这位是陈虹同志,青年艺术剧院的演员,演《火神与秋女》的演员。”
他又转向张启民和陈虹,
“这是我女儿汪潮,也喜欢摆弄些文字。”
“汪潮,你好,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