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民站起来与汪潮点头,陈虹则伸出手去和汪潮握手。
汪潮惊呼起来:
“原来,你就是《火神与秋女》里的秋女?!你演得太好了……”
汪潮性格爽朗,握着陈虹的手不放:
“我说屋里怎么这么热闹。启民哥,陈虹姐,你们留下来吃饭吧,正好尝尝我爸刚指导我做的麻婆豆腐!”
陈虹连忙笑着婉拒:
“不了不了,太打扰了!我们坐坐就走。”
两人一见如故。
陈虹顺势将带来的高邮鸭蛋和全聚德烤鸭递给汪潮,
“汪潮,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汪潮接过礼物,特别是看到那盒高邮鸭蛋时,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喜悦:
“哎呦,这可是我爸爸的心头好!你们太有心了!这烤鸭也好,晚上切一盘,他正好喝两盅。”
这时,汪夫人端着茶盘,走进门。
盘里,是几杯新沏的茉莉花茶,香气清雅。
当看到陈虹递给汪潮的高邮鸭蛋时,打趣道:
“这下好了,老汪可没理由说燕京的鸭蛋不出油了吧?”
汪老哈哈大笑。
屋子里,顿时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氛围。
汪夫人带着柔和的笑意,责怪张启民和陈虹:
“下不为例,以后上门来,可不许带礼物!”
汪夫人的语气亲切自然,没有丝毫客套与生分,仿佛张启民和陈虹是常来的子侄。
经过了这一段小插曲,等汪夫人和汪潮出了书房,汪曾其面对着张启民,缓缓说道:
“启民,你刚才这番话,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在西南联大,沈从文先生是如何待我们的……文学的薪火,总得有人传下去。”
汪老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温和的光芒。
他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张启民:
“你的诚意,我收到了。但愿你不会嫌我这个老头子嗦……”
第282章 “今晚我睡书房”
很显然,汪曾其前后态度的转变,是因为他女儿汪潮的出现。
是因为汪潮对陈虹的喜爱、对陈虹主演的《火神与秋女》的喜爱。
汪曾其双手轻轻一拍,脸上绽开赞赏的笑容:
“陈虹同志,《火神与秋女》我在台下看的!好!演得好啊!”
汪曾其慈祥地端详着陈虹,眼神里满是激赏。
“你那最后一场诀别的独白,台词不多,全靠眼神和身段,把那份牺牲的决绝和对生命的眷恋都演出来了!”
陈虹的脸红了:
“汪老,您过奖了!”
“不,一点儿也不过奖,你把秋女演得有静气、有分量,不输当年我看过的许多名角儿!真没想到,今天在舍下见到了台上的‘秋女’。”
汪老最后的一句话,让张启民和陈虹都同时笑起来。
汪老风趣地对张启民补充道:
“启民,你很好!寻得了高邮的咸鸭蛋,更寻得了一位舞台上的‘秋女’,这太难得了……”
张启民不由得和陈虹对视了一眼。
狭小的小屋里,汪曾其身上,文学大家的光环褪去,展现出来的是一个朴素、充满了书香与饭菜香的普通家庭。
这份平常的幸福,比任何高深的文学讨论都更直接地触动张承志和陈虹的内心。
临别时,汪曾其先生将二人送至门口。
汪夫人也走了过来。
汪夫人的眼神,慈祥而通透,温和地责怪汪曾其:
“为啥不留他们吃了饭再走?”
“师母,您太客气了。”张启民和陈虹连忙解释,
“我们打扰太久了,改天来,一定吃饭……”
汪老用力握了握张启民的手:
“启民,你的小说,我都读过,有气魄,又有创新。但记住,最刚健的风骨,往往藏在最柔软的人情里。你的《大地》,我期待着。”
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张启民心里。
今天,张启民和陈虹二人感受到名满文坛的前辈汪老的豁达和风趣,而汪老热爱生活、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更给二人留下深刻印象。
燕京的寒意,仿佛也被今天的成功造访,所驱散了。
走在冬日BJ清冷的夜空下,张启民和陈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张启民脑海里,展望着当春风再次吹绿燕京街头的树枝时,他的《大地》,他的文学之路,以及他与陈虹共同的生活……都将迎来一个新的开始。
拐棒胡同。
四合院内。
屋内,晚饭的热气尚未完全散去。
饭菜的余香,混杂着炉子散发的温热,交织成一种独属于家的、踏实而慵懒的气息。
碗筷已由陈虹和张启民的母亲李凤英抢着收拾干净。
奶奶拉起陈虹的手,坐在铺着棉垫的沙发上,一遍遍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满是怜爱。
“小虹啊,”
奶奶开口,声音带着她这个年纪老年人特有的绵软,
“这天寒地冻的,外头风跟刀子似的,你回那剧院宿舍,冷锅冷灶的,我们咋能放心?”
母亲李凤英一边用抹布擦拭着已然光洁的桌面,一边接过话去:
“就是,听奶奶的话,今晚就别走了。”
陈虹心里涌过一股暖流,脸颊微红。
作为新时代的女性,在舞台上演绎过大胆奔放的角色,但骨子里。陈虹仍保有传统的矜持。
她与张启民虽情深意笃,却始终发乎情,止乎礼。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张启民,眼中有一丝羞涩,也有一丝寻求支持的期待。
张启民似乎立刻领会了她的目光,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沉稳:
“爸,妈,爷爷奶奶,那就让陈虹留下吧……”
他顿了顿,拿眼神看向陈虹,目光却是一片温和,
“我晚上要看书、写作,陈虹你先去休息吧。”
陈虹没想到张启民竟是这样的安排,顿时脸通红。
张启民装作没看见,径直往书房走去。
父亲张水林见此情景,点了点头。
爷爷张时福呵呵一笑:
“这样好,这样稳妥!”
看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陈虹一脸尴尬,却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母亲和奶奶欢天喜地,两人带着陈虹,去张启民的东屋重新铺整床铺,仿佛迎接一位极其尊贵的客人。
陈虹看着两位老人忙碌而喜悦的背影,心中只要默认了这个安排。
夜色渐深,一家人又围着炉子说了一会儿话。
直至爷爷奶奶面露倦容,大家才各自洗漱安歇。
张启民将陈虹送到卧室门口,等陈虹进了门,张启民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隔开了两人。
张启民在门外轻声说:
“好好休息,今晚我睡书房。”
良久,门内传来陈虹温柔的回应:
“你……别写太晚。”
张启民回到书房,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这样的安排,既顾全了陈虹的体面与安全,也恪守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界限,更安抚了老人们关切的心。
张启民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
稍倾,他俯身凑近书桌,拧亮了那盏绿色的台灯。
光芒,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张启民翻开《大地》的手稿。
白日的家庭温暖与此刻内心的柔情,似乎与他所要描绘的那片土地的苦难与苍凉,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隔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书房里极冷,哈气成霜。
此刻,陈虹正在隔壁的卧室里休息,一天来,她带给张启民的内心无限的平静与充实,在张启民面前,陈虹从没有抱怨过北方的严寒……
张启民突然感到了一种沉静的力量。
这股力量,来自于陈虹,来自于北方的大雪,也来自家庭围炉的温暖。
他猛地意识到,他所寻求的“大地”的魂魄,不仅仅在于苦难的呈现,更在于这苦难中孕育出的、如同今夜这般具体而微的温情、守护与坚韧。
思路豁然开朗!
他重新提笔,墨水在稿纸上流畅地倾泻开来。
这个冬天,雪夜的宁静,将成为张启民创作《大地》之路上,最坚实、最温暖的背景。
而汪曾其的平易近人,舟倡义的体己,漠言、于华、柳震云等同学的友谊都是他创作道路上的陪衬。
喧嚣与辉煌暂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创作的沉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