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民好奇地打开门,只见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出现在“作家旅馆”的走廊上。
青年平头,圆脸,虽然穿着一身藏青色棉袄,身体却还是显得单薄,一脸的风尘仆仆,身后背着个很大的背包,他在看到张启民的时候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走到近前问道:
“你好,同志!请问《人民文学》的编辑在哪儿?”
张启民愣了愣,看着对方被冻裂的嘴唇,他似乎是来找人的。
张启民向他指了指“作家旅馆”旁边的小楼,说道:
“今天人文社放假,编辑们都没在办公。”
青年听了张启民的话很是自责:“原来是这样啊,我来得真不凑巧……”
张启民好奇起来,问道:
“你找《人民文学》的编辑有事?”
青年一听,把张启民误认为了人文社的编辑,激动起来,说道:
“老师,你好,我刚从巴蜀省来燕京,我写了几首诗,想给《人民文学》投稿的,老师您看!”
青年说着话,就地放下了背包,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稿子,在手里展开后,又小心地用手心抹平,向张启民递来。
张启民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接住了,他瞄了一眼,只见第一页纸上一首诗的题目是:
“是什么让我的心如此火热”
青年说道:“老师,我叫白连椿,我退伍后一直在打工,我热爱文学,特别热爱诗歌,您看我的诗歌能不能给《人民文学》投稿?”
张启民吃了一惊,赶忙把稿子递回给对方,同时,在脑海里回忆了起来:前一世,张启民喜欢文学,虽然有很大阅读量,但主要还是集中在小说方面,对于诗歌,很少读,且也不是很喜欢。
不过,这个“白连椿”,名字倒是有些熟悉,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想到此,张启民对白连椿说道:
“白连椿,你好,我不是人文社的编辑,我是从钱江省来燕京改稿的,我叫张启民。”
白连椿闻言,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然后恍然大悟道:
“你是……《当代》上发表过小说的张启民?我读过你的《河边的失误》,写得非常好,能认识你真的太高兴了!”
百连椿说着,伸出一双手来握住了张启民的手。
张启民的手被白连椿双手握住,手心里传来了一种粗粝的感觉,白连椿必定是工作辛苦,从这一双手里就能感觉出来!
看着白连椿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张启民不由地想:自己能帮白连椿什么呢?
看时间,已是中午时分了,张启民问道:
“白连椿,你还没吃中饭吧?
白连椿点了点头。
张启民说:“我这有人文社的饭菜票,走,我们一起先吃中饭去!”
白连椿闻言,顿时激动起来:
“这怎么好意思?启民兄弟,我们初次见面,你就请我吃饭……”
“这没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走吧!”
张启民带着白连椿来到人文社食堂。
等打好了饭菜,白连椿再次表达了谢意:
“谢谢你,启民,我昨天后半夜到的燕京,肚子里确实还没吃过食物,谢谢你的好意!”
张启民没回话,冲白连椿笑笑,然后管自己埋头吃饭。
这个时候,就不该打扰白连椿,毕竟,饿肚子的时候,礼节什么的都是次要的。
白连椿看张启民埋头吃饭,遂也开吃起来。
两人都不说话,管自己吃饭。
趁着白连椿努力吃饭,张启民起身又去加了个菜,并且捞了满满一碗菜汤过来,放在白连椿的面前。
菜汤是免费的,不需要菜票,上面飘着油珠,下面都是白菜,热气腾腾。
白连椿是真饿了,添了两次饭,打的菜都吃完,好了还喝完了张启民打的那碗汤。
张启民想到自己饿肚子时候的样子,自己的饭量也不过白连椿的一半。
吃过饭,白连椿整个人活泛过来了,脸色也变正常了,他把手伸向口袋,片刻后,掏出几张票子递向张启民:
“启民兄弟,我不能白花了你的饭菜票,这钱给你……”
张启民顿时脸色大变,厉声道:
“白连椿,你不能这么做,今天是我请你吃饭,你这样做,让我很生气!”
见张启民脸色难看,白连椿只好把钱又放回了口袋。
饭后,张启民带着白连椿找到了红砖楼,他让白连椿在楼下等着,自己跑到楼上找到了杨兰和纳兰铮。
杨兰和纳兰铮听了张启民的介绍,都有些感慨。
两人随张启民下楼,杨兰替《人民文学》的编辑收下了白连椿的诗歌,答应他会转交给《人民文学》的诗歌编辑。
其实《当代》也有诗歌版面,有自己的诗歌编辑,但白连椿似乎指定要给《人民文学》投稿,大家也都没有点穿,诗人么,都有自己的特点。
白连椿见自己的诗歌有了着落,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对三人说道:
“我退伍以后,在很多地方都打过工,我打工第一是为了挣钱,第二个目的是寻找我妹妹,我妹妹六岁的时候被人拐跑,一直没有消息,我已经去过很多个省份了……”
几个人都静静地听着白连椿的讲述。
一旁,一直做旁观者的纳兰铮,悄悄用手指揩起了眼睛……
张启民问白连椿:“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白连椿答道:“我以前有个战友,听说在东城区的一个地方,我想去找找,先有个落脚点……”
纳兰铮突然说道:“我有个好主意!”
第95章 《燕京文学》和拐棒胡同
白连椿闻言,惊奇地看着纳兰铮。
张启民和杨兰也都转过头来,看向纳兰铮。
纳兰铮面对着白连椿,说道:
“我知道《燕京文学》编辑部最近在招人,知道的人不多,你可以去试试看,以你的文学功底,我觉得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听了纳兰铮的话,白连椿的眼神亮了起来。
张启民和杨兰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不管怎么样,去试试无妨。
万一成功了呢?白连椿既找到了工作,又能圆自己的文学梦,真的一举两得!
白连椿一脸惊喜地听完纳兰铮的话,但随即,情绪又变得低落起来,说道:
“我还不知道《燕京文学》编辑部在哪里……”
纳兰铮闻言,转身上楼,不一会儿,她下来的时候手里多出了一本杂志,正是1988年第一期《燕京文学》。
纳兰铮把手里的最新一期《燕京文学》递到白连椿手里,说道:
“这本杂志送给你,你照着上面的地址找过去就行。”
白连椿双手接过杂志后,对纳兰铮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见此情景,张启民朝纳兰铮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其实,白连椿的年龄比纳兰铮和杨兰都要小,因为常年在外奔波的原因,看上去要比在场所有人都大。
张启民送白连椿来到人文社大门口,白连椿对张启民说道:
“谢谢启民兄弟,你什么时候离京,到时候我来送你。”
张启民答道:“白连椿,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落实自己的工作和住处,我后天就走了,我们有缘会再见面的。”
白连椿嘴里重复着:“后天啊,这么早……”
张启民想了想,掏出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在上面写下了自己钱江省泷泉县文化馆的地址,把纸撕下了来,递给白连椿。
白连椿接住,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叠起,放到衣兜里。
两人在人文社门外的大街上握手告别。
张启民回到自己的住处,回想起刚才的白连椿,想到了纳兰铮给白连椿的《燕京文学》杂志,心里蓦然想起:
这个白连椿,应该就是前一世《燕京文学》杂志上经常见到的一个名字!
前一世,白连椿是《燕京文学》的编辑。《燕京文学》的发行量不大,到了新千年以后,《燕京文学》突然发行量暴增,主要是《燕京文学》走平民化路线,还开辟了一个“新人自荐”的栏目。
很多读者、文学爱好者都能够向它投稿,无论是名家还是业余作者的稿子,均享受同等待遇。
想到此,张启民心底涌上了一股兴奋。
今天两人的偶然见面,虽然自己没有直接帮到白连椿,但毕竟白连椿能够找到工作,并成了后来的《燕京文学》编辑,这真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
舟倡义来到了人文社的“作家旅馆”,他是来接张启民到他家里去吃饭的。
张启民对舟倡义说道:
“舟老师,您得先等等我,我有点儿急事需要上一趟街,您的自行车借我一用。”
看张启民说得急,舟倡义二话不说,把车钥匙递给张启民。
张启民拿了车钥匙,下楼,骑上舟倡义的二八大杠,直奔王府井全聚德门店。
来到全聚德,张启民取出昨天预定下的烤鸭票子,等了十多分钟后,张启民取到了烤鸭。
烤鸭用印有“全聚德”字样的专用纸绳捆扎,油纸包裹,张启民小心翼翼地提着滴着油、香气四溢的烤鸭纸包,又骑车返回了人文社。
当舟倡义看到张启民提着全聚德烤鸭回来的时候,顿时愣住了:
“启民,你说的急事……是上街买烤鸭?你什么时候去预定的烤鸭?”
张启民笑道:“昨天上午,我借了纳兰姐的自行车。”
舟倡义又看了看张启民早已准备好的礼品,皱起了眉头:
“哦……但是,你买这些礼品也太贵重了,你还是带回老家去给家人吧。”
“不,舟老师,给家人的我另外买了,再说了,这些也不全是给你的,是给嫂子和孩子的!”
张启民的理由让舟倡义无法拒绝,舟倡义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那好吧,但下不为例!”
张启民爽快地应了一声:“是!”
舟倡义骑上二八大杠,载着张启民沿朝内大街往西驶去。
车轮碾过朝内大街上被来往车辆压实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富有节奏的脆响,舟倡义弓着背,用力蹬着二八大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