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上,有些地方光滑如镜,骑车的人都格外小心,身子随着车把微微扭动,努力保持平衡。
张启民坐在二八大杠的后面,他两条腿分开,随时准备支撑到两边地面。
随着两边的街景往后退去,张启民发现前面的街道越来越熟悉。
不久,舟倡义的自行车竟来到了昨天张启民来过的拐棒胡同!
张启民看到胡同口,昨天来这里买过烟酒的小卖部,那块写着“烟酒糖茶”的木牌子。
这时候,车子一拐,就进了胡同。
甫一入胡同,一股烟火气息迎面而来。
两边的四合院,大都敞开着大门,从门洞里望去,院子里高低错落的小房子,有的用砖头,有的用木板和油毡,大都和廊檐、墙壁相连,有的里面还冒着炊烟。
张启民心里纳闷,舟老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过不多久,车速慢了下来,张启民赶忙双脚着地撑住地面,舟倡义也刹住了车,嘴里说道:“到了!”
张启民下了车。
午后的阳光勉强挤进胡同狭窄的天空,呵气成白,一扇油漆斑斑院门,映入张启民眼帘。
舟倡义把车推进虚掩的院门,门轴那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声音:“吱呀”
张启民跟在舟倡义身后,看到了他之前看到的差不多景致:一个好好的四合院硬是变成了一个大杂院,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西面八方,通道两旁都是各式各样的小房子。
空气里,混杂着一股煤烟味、炖白菜味儿和淡淡的尿骚味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院子中央,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大妈正在洗拖把,水花溅了一地,有的地方已经结成了薄冰。
大妈用审视的目光往身后瞥了一眼,等看到张启民的时候,冲舟倡义说道:
“舟老师,你家来客了?”
舟倡义笑着回了句:“是啊,我朋友!”
张启民随舟倡义来到院子最里面的一扇门前。
趁着舟倡义把自行车支起的工夫,张启民看到门前用几张油毡搭出了一个棚子,同时耳边听到屋内传出的一阵“嗒嗒嗒”的切菜声。
张启民好奇地问舟倡义:
“舟老师,您真住这儿?”
第96章 大杂院原来是四合院!
舟倡义闻言笑了:“怎么,这还有假不成?”
张启民连忙笑道:“不是,舟老师,我以为您不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你可别小瞧了这院子,以前可是清朝王爷住过的……我不是到《当代》才三年嘛,家里人到燕京也不久,工作刚落实,住宿舍不方便,就租下这地儿……”
张启民听后,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妇女闻声从里面迎了出来:
“老舟,叫你去接人怎么去了半晌才回……”
张启民看到了,赶忙叫道:
“嫂子好!我是张启民,路上耽搁了,我去了趟王府井。”
说着,把手里的全聚德烤鸭、京式点心匣子、果脯,还有烟酒找地方放,竟发现屋里没个大一点的地方!
妇人见了,惊呼道:“哎呦,来认个门,怎么买这多东西?”
说着,帮忙接住张启民手里的东西。
这时候,从用帘子隔断的一个小间里跑出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看到是陌生人,顿时站在了原地不动。
张启民走上前,把手上的《西游记》小人书和文具盒塞到了男孩手里,说道:
“来,这是叔叔给你买的新年礼物!”
看着小男孩羞涩的样子,张启民对舟倡义笑道:
“舟老师,长得太像你了!”
舟倡义闻言,开心地笑起来。
小男孩拿了礼物,一转身又跑进门帘后面去了。
这时,张启民才打量起屋里的陈设来:
一张双人床,上面整整齐齐叠着被褥;南窗户前,一张摆着一盏台灯的三屉写字桌,周围用报纸做的支架遮挡,一看就是怕晚上光线太亮影响休息;还有一个五斗橱、三把椅子……几乎就把空间填满了。
屋里除了床、桌子和柜子等基本家具,空间虽紧凑,收拾得却整整齐齐,一看女主人就是个心细的人。
西边屋角,一个烧得正旺的煤炉子,舟倡义的妻子正在上面炒菜。
进门处,还有一个小煤炉,上面的铝壶正滋滋作响,微微散着水蒸气。
舟倡义问道:“小覃,菜快好了吗?”
舟倡义的妻子答道:“就好!你怎么也像个客人,快给小张泡茶啊!”
张启民闻言,赶快说道:
“不用不用,嫂子,你别忙了,简单吃点就可以了!”
张启民看到舟倡义刚才被老婆说了一句,手忙脚乱地开始找茶叶罐,他忍住笑,心说,别看舟老师在外面那么厉害,在家里,还是个妻管严!
舟倡义似乎看出了张启民的心思,用胳膊肘捅了张启民一下:
“启民,你小子!笑什么别当我不知道……”
今天舟倡义高兴,将张启民带来的红星二锅头开了一瓶,两人面前都倒上了酒。
等围坐一起开始吃饭时,舟倡义端起酒杯跟张启民碰了一下杯,张启民看到舟倡义一口干了杯里的酒,遂也把自己杯里的酒干了。
舟倡义向张启民问起了胡永军的消息。
张启民说道:“现在泷泉县成立了文联,胡永军在文化馆上班,他被选为了泷泉县第一届作家协会主席。”
舟倡义点点头:
“哦,胡永军做这个县作协主席,倒是很合适,作协主席就是要喜欢来事的人当。”
张启民洗耳恭听,舟倡义继续说道:
“启民啊,小地方,出成绩,大地方,才是谋发展……”
张启民闻言,点头同意。
像舟倡义这样的话,平时张启民可没地方听!
“启民啊,你现在的势头非常好,但前面的路必然不会是平坦的,你要做好被打压的准备……”
张启民闻言皱起了眉头。
舟倡义抿了一口酒,说道:
“《白鹿村》在《当代》发表,也能在人文社出单行本,但人文社毕竟是出版部门,看重的是杂志和图书市场的效益……”
张启民咬了咬下嘴唇,没吭声,继续听舟倡义说下去。
“你要做好面对批评界的不同声音的准备,所谓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只有经历过风浪,才会知道水有多深……疾风知劲草啊。”
张启民咬紧了嘴唇。
“你要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张启民今天已经陪舟倡义喝了有四两六十五度的红星二锅头了,但此刻却没有一点儿醉意!
他双手端起酒杯:“舟老师,您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舟倡义喝的酒比张启民多出不少,有些上脸:
“启民,你别怪我多嘴……”
张启民闻言,说道:
“舟老师,您刚才的这一番话,我花钱都买不到呢!”
舟倡义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
张启民看看桌上,一瓶红星二锅头都快要见底了。
舟倡义趁着酒意,吩咐老婆道:“小覃,给我们盛饭!”
张启民赶忙站起身:“嫂子,我来!”
这时候,窗外传来一声吆喝:“舟老师,你们家来客了?”
随着声音,门被推开了,一张四十多岁的男人笑脸探入屋内。
舟倡义看了一眼,招呼道:
“老张,快进来,快进来,屋里暖和!”
被称作老张的男人随即进了屋,看到桌上的酒菜,顿时惊呼道:
“这么大排场!今天家里吃全聚德啊!”
舟倡义夫妇闻言都笑了。
随后老张话锋一转:“舟老师,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你看前面那院子,这么大,空着没人住,我们这些个人挤在几个平方里,来个客人都没地方坐……”
舟倡义听了笑笑。
1988年,燕京四合院的情况有些复杂。
在过去几十年的“经租房”政策后,有不少四合院收归国有,成为公房。成为公房的四合院,由区房管局和其下属的房管所统一管理,分配给市民居住,收取低廉租金。
舟倡义临时租住的就是这样的公房,共住了十一户人家。因为住的人多,这些院子就变成了大杂院。
第二种,是属于单位产权,条件较好一些,一般分配给了机关、企事业单位作为职工宿舍用。
还有第三种情况,属于私有产权,数量不多。
老张指的“前面那院”就是属于第三种。
饭后,又坐了一会儿,张启民起身告辞。
张启民婉拒了舟倡义送他回人文社的好意,说想一个人走走。
出了院门,走不多远,张启民就看到了之前老张提到的“前面那院”,高耸的院墙,一看就是以前官员或富商的府邸。
透过院门上的极小缝隙,张启民看到里面枯枝败草间,一堵古朴的影壁。
第97章 离京
第二天一早,张启民整理好行李。
他把门关上,却没有上锁,把钥匙放在屋内的桌上。
张启民从人文社的“作家旅馆”下来,路过人文社职工宿舍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纳兰铮和杨兰她们的屋子都关着门,社里的假期到昨晚结束了,今天是第一天上班的日子,张启民看到了屋子亮着灯,看来人已经起来了,却还没到上班时间。
张启民放慢脚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上楼去告辞,他放大步履,往大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