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一辆自行车骑得飞快,从外面路上冲向了大门。
张启民定睛一看,正是舟倡义。
舟倡义也同时看到了张启民,他翻身下车,责怪道:
“怎么了,启民?时间还很早,走这么急?”
张启民笑道:
“舟老师,您这么早来干嘛,昨天不是说好了我自己一个人走吗?”
“不行,我还是要送送你!”
“舟老师,真不用送,我都不是小孩了,再说我还想一个人感受感受燕京的风貌呢!”
舟倡义再坚持,张启民再拒绝。
舟倡义没办法,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来,就要往张启民手里塞。
张启民赶忙推开:
“舟老师,您这是干什么?我身上有钱。”
舟倡义说道:“穷家富路,你带在身上总没错的……”
张启民哭笑不得:“舟老师,我真的有钱,你这么放不下我,我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长大?”
舟倡义闻言也笑了,只好收起了钱。
两人正说着,从张启民身后,有一个人影快步走了上来。
张启民回头一看,正是纳兰铮。
纳兰铮走得有点儿急,额前的头发被风刮乱了,她走上前来:
“启民,为什么这么早就走?车票不是十点钟的吗?”
张启民看着纳兰铮,看来自己的行程,纳兰铮都知道,就笑道:
“纳兰姐,我就想早点儿走,我怕跟大家告别的时候,都舍不得……”
纳兰铮闻言也笑了,却很快止住了表情,她从棉衣的侧袋里掏出了一副羊毛手套递给张启民:
“这副手套你戴着,里路上冷,保暖。”
张启民看着手套愣了一下,旁边的舟倡义说道:“快拿着吧,纳兰的一片心意你可不能不收……”
张启民收下手套,对纳兰铮说道:
“谢谢纳兰姐!”
在纳兰铮和舟倡义的注视下,张启民戴上手套后,冲两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过去的几天里,张启民确实没有戴手套,一直把手缩在大衣的袖子里。
“我走了,舟老师、纳兰姐,后会有期!”
张启民跨开步子,往东四六条站方向走,离开七八步远,他回过头,看到舟倡义和纳兰铮还站在朝内大街166号门前,就举起戴手套的手向两人挥了挥。
舟倡义和纳兰铮也朝他挥起了手。
张启民看到纳兰铮脸上的表情,竟有些似曾相识,他赶快回过头,往前面走去。
实际情况证明,张启民拒绝舟倡义相送非常正确。尽管时间还早,但正值元旦后第一个工作日,24路公交车上挤满了人。
燕京火车站。
张启民顺利地通过了检票、登车。
车票是舟倡义提前帮他买好了的,这一次来燕京的来回车费都由《当代》承担,和来时不同的是回钱江省这一路,他坐上了硬卧。
二十多个小时的路程是漫长的。
张启民从行李里面取出舟倡义转交给他的读者来信,总共有二十多封。
张启民拆开来,读了几封。
来信里,大都是对表达对《河边的失误》剧情的喜爱,也有探讨写法的。
其中一封来信很有意思:
“尊敬的张启民老师:您好!我叫张燕琳,是桂省桂西一所高校的助教,我已经大学毕业两年多了,非常喜欢文学,读了您的《河边的失误》,它的风格太独特了,和杂志上的小说完全不同,我非常喜欢……”
张启民又看了几封读者来信,脑海里回想起了舟倡义说过的话。
舟老师说“人文社毕竟是出版部门,看重的是杂志和图书市场的效益……做好面对批评界的不同声音的准备……”
张启民不由地自问:你做好准备了吗?
自己这一世重生而来,绝不是仅仅为了一点儿的所谓成功就功成身退,必须做好迎接挑战的准备!
倘若因为一点点风浪,就放弃和退缩了,这和碌碌无为的前一世又有什么区别?
列车轰鸣着驶过广袤的华北平原,进入江苏地界,车窗外,冬日的田野一片灰黄,裸露着大地最原始的肌理。
一片散落的坟茔,突兀地撞入张启民的眼帘:
一个接一个的坟茔,静静地卧在田埂边、村落旁……它们快速出现,又迅速被列车抛在身后,紧接着,又是另一片。
“这些人……”
张启民看着一个又一个坟茔,心里默想:“他们是谁?姓甚名谁?有过怎样的欢喜和忧愁?”
他们或许是辛劳一生的农夫,是默默无闻的木匠、瓦匠,是无数个如野草般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又湮灭的普通人;他们的名字只是在这世上短暂存在,最终连同他们的坟墓一样,湮没在岁月的荒草之下,再也无人记起。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此刻,列车如同在穿越一条时间长河,那些坟茔,正是河底的沙石。
张启民感到自己正站在河中央,一种逆流而上的冲动,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前路还很长,自己绝不能成为那万千沉默土堆中的一个。
舟老师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是,如果自己这棵“木”足够粗、足够大呢?风能摧之吗?
风只能避之、躲之!
列车越往南方,气温开始逐渐升高,车窗外的景象也开始变得丰富起来,在张启民的视线里,已经能看到一抹抹绿色的风景了。
北方宏大、庄严,阳光固然灿烂,但风雪猛烈,伴随着漫长的凛冽;
而南方,雨水充沛,慷慨地滋养万物,雨露与阳光催发近乎狂野的生命力,万物野蛮生长。
张启民的脑海里,蓦然想起了白连椿的那首诗的题目:是什么让我的心如此火热。
舟老师说“只有经历过风浪,才会知道水有多深……疾风知劲草……”
既然,自己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就绝没有退缩的理由。
那么,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98章 山雨欲来
1988年1月5日,傍晚。
泷泉县汽车站。
张启民走下杭城至泷泉的长途汽车。
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泷泉县城让张启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是自己一直生活的县城;陌生的是,以往熟悉的街道和房屋此刻看上去竟是那么狭小和逼仄!
张启民脑海里,遂再次浮现出舟倡义说过的话:“小地方出成绩,大地方谋发展。”
他深吸一口气,沿泷里街朝文化局职工宿舍方向走去。
第二天,上午十时。
养足了精神的张启民,从文化局职工宿舍出来,泷泉的气温比自己去燕京之前下降了许多,他这才想起,今日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寒。
他戴着纳兰铮送给他的羊毛手套,来到文化馆。
自己这一趟燕京之行,来回十多天,馆里没有一点儿变化,今天已经是元旦假期后上班的第三天了,办公室里,胡永军不在。
张启民转了一圈,看到馆长办公室的门也关着,就原路出来,一路到了泷泉图书馆。
泷泉图书馆最忙的时候是周末,平时周一到周五一般都比较空闲,前来借书和阅览的大都是些退休的老人。
张启民刚跨入外借部的门口,就看到了坐在南边临窗桌边的周军,正在看一张报纸。
看到张启民进来,周军惊讶地说道:“启民?你有好多天没来了,听说你去燕京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启民笑道:“昨天刚回来,今天有空,就想过来看看你。”
周军闻言,脸上有些惊讶,却似乎还有其他含义。
张启民没有理会周军脸上的表情,笑着说道:
“你今天中午有没有空?我请你一起吃饭……”
周军闻言笑了,他想起之前张启民对他说过的话,就答道:
“好啊,我都有空的。”
因为还没到周军的下班时间,张启民就去隔壁阅览室浏览了一会儿期刊。
在泷泉,能得到文艺界消息的最佳途径,就是图书馆的期刊和报纸了。前一世,张启民曾在这个阅览室里度过了无数个休息日的时光。
他走到摆放文学期刊类的架子前。
最新一期《花城》还没有到来,架子上摆的还是去年第六期的过期杂志,张启民想应该快了,如果第一期《花城》上没有刊用《阳光灿烂》,那至少之后的几期一定会有。
他所能做的,只能是等待。
消磨掉一些时间后,张启民就看到图书馆工作人员下班时间到了,阅览室的对面,周军也开始锁门,他就走出了阅览室。
两人并肩而行,出图书馆,沿着青石板街道一路来到利民饭店。
张启民点好菜后,冲服务员喊道:
“再来一斤黄酒!”
周军见状,连忙阻止:“不不不,我不会喝酒!”
张启民说道:“天气冷起来了,喝一点儿没事。”
张启民发现,在图书馆很自然的周军此刻竟变得非常腼腆。
等菜上来的时候,张启民给周军先倒上一杯,足有一两的样子,说道:
“你今天就喝这点吧,剩下的我全包了。”
周军只得接受了。
张启民端起酒杯说:“谢谢周军大哥给予方便,我能经常到你那里查阅资料!”
周军也端起酒杯。
才喝了一口,周军的脸色就红得如同猪肝。
张启民见此,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胡永军一起喝酒的时候,自己也是周军此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