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当时我作为代表来邀请华为做手机终端,可是直接被您拒绝了,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哪里没有做好。”钟组长摇着头,回忆着年轻时候的往事。
“哪是你做的不好,当年是我老头子太过固执,这才错过了手机终端的机会,我唯一要怪的,就是当时你没有坚决一点,给我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任老摆着手笑道,将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陈诺知道,他们说的就是97年的时候,国家第一次邀请华为制作手机终端,却被任老拒绝的事。
沧海桑田,谁知道历尽千帆之后,十三年后的今天,还是当年座谈的两人,又重新坐回了这个位置,又要再次谈判,像是要把曾经错过的事,继续谈下去。
“你们这次来,我接到的消息说是和手机有关?”任老看着钟组长,目光灼灼。
华为从97年放弃手机,到09年主动发布了第一款消费者手机U8220,12年的漫长旅途,终于到了要开花结果的时候了吗?
但接下来钟组长的回答,却让任老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自研移动操作系统?”他轻呼道,脸上展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001工程组来探访,说是聊手机的事,他能预料到的结果,也就是工程组需要华为加入到手机终端的制作中来。
这非常符合华为接下来的战略方向,所以他心中欢迎。
但要自研操作系统……
“华为现在的对外战略,是广交良友,共同进步。”任老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们的人在欧美征战多年,好不容易才将以前的竞争对手们,变成了现在的盟友,共同抵抗科技霸权,如果要自研操作系统的话,恐怕不少盟友会有看法。”
这些年,面对思科的围追堵截,华为的策略是以退为进,由盟友冲上前线与思科周旋,自身暂时脱离战场,夯实主营业务,积累实力。
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
思科在路由器产品上是私有协议,且不公开,也不接受其他人付费授权使用,简而言之两个字。
垄断。
但是因为它和政府关系好,就算它的垄断比微软还要严重,但却无人在意。
华为在这时候选择放弃一些市场,一些利益,想尽办法和友商合作,共存共赢。
引诱着欧洲的各大通信公司,比如西门子,将华为的产品穿上西门子的马甲,直接在欧洲销售,无视了思科的霸权禁令。
不仅如此,日本电气、美国赛门铁克、英国英飞凌……都先后和华为成立合资公司,进一步开拓市场。
当年思科通过大肆兼并,集合整个硅谷的互联网硬件创业集群,对其他公司进行降维打击。
如今变成了华为及其遍布世界各地的盟友的联盟网络,对思科单体的降维打击。
2025年,国内新兴的幻方量化,面对OpenAI在世界上的绝对龙头地位,发布Deepseek新模型,并宣布模型开源。
他们同样放弃了一部分市场和利益,将全世界所有国家和市场一起,拉入原来只有中美有资格角逐,但美国一直依靠科技霸权而领先的AI战场里。
结果呢?
海内外各大企业,甚至像微软这样OpenAI最大的股东,连夜宣布接入Deepseek。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第181章 合作?
办公室的百页窗漏进几缕暮色,将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切割成流动的金线。
听到任老口中的忧虑,钟组长沉默不语。
只听见他将杯子放在红木茶几上时,杯底与茶几相碰的轻响。
窗外传来晚高峰的喧嚣,却像被真空玻璃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任老背对众人站在落地窗前,驼色羊绒开衫的身影在夕阳中有些暗淡。
他抬手扶了扶老花镜,镜链在颈后荡出细碎银光,倒映着墙上那幅“力出一孔“的书法。
任老继续开口。
“水和空气是最温柔的力量,因此人们常常赞美水柔、风轻。”
“但大家又都知道,火箭是空气推动的”
“火箭燃烧后的高速气体,通过一个叫拉法尔喷管的小孔,扩散出来的气流,产生巨大的推力,可以把人类推向宇宙。”
“最温柔的水,一旦在高压下从一个小孔中喷出来,就可以用于切割钢板。”
“力出一孔,利出一孔,出自管仲。”
“《管子国蓄第七十三》中有一句话:‘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不诎;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出四孔者,其国必亡’。”
“这句话的内涵是团结和聚焦,‘团结就是力量’其实是自古以来的组织原则。”
“我们好不容易团结到一起的力量,”任老转身时,影子恰好遮住世界地图上的欧洲板块,“不能就这样舍弃。”
任老缓缓说出了华为的处世哲学。
也讲出了华为现在面临的处境。
华为正在经历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外战争,好不容易团结了一众海外厂商,对抗思科。
这时候要做出自研操作系统的举动……
其实在这个年代,很多国内公司都努力地想证明自己是一家国际公司,不被国家背景所禁锢,在国际市场里自由竞争。
华为的海外业务营收占比超过50%,当然也是这种说法的忠实拥趸。
但大可不必对这种行为上纲上线,作为企业,大家都不过是在寻找在这个世界市场中生存下去的最优解而已。
所谓的国际公司,只是他们在国际市场上经营所裹的一层皮。
当全球化分工出现异常的时候,这些企业内部根植的,千年传承的文化和思想就会重新占领高地,成为国内科技突破发展的最强助力。
很显然,现在华为正处于在国际市场中肆意遨游的阶段,如果他们要和具有政府背景的001工程组合作,还是自研操作系统这种工程,势必会将身上裹着的那层国际公司的皮撕下来。
这必然会对海外市场有重大影响。
在这个时间点,他们还做不到。
但这样的话,华为就无法与001工程组合作,研发所谓的自主移动操作系统。
毕竟如果你是一家国际公司,参与国际分工,使用开源的安卓系统就行了,何必要自主研发呢?
除非你的目的不纯。
这种说法看起来好笑,但当时的国际市场环境就是这样的。
任老眼中满是遗憾:“如果工程组提出的是研发新系统这样的要求的话,那恐怕这次我又得拒绝钟组长了。”
他其实想和001工程组合作,但这个合作方式……
太危险了。
华为在海外根基不稳,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第二次来到华为总部的钟组长脸色失望。
很显然,对于华为这样的企业来说,钟组长也是报以厚望,但真的深入交流下来,却发现阻止双方之间合作的因素竟有如此之多。
双方都很遗憾,但又颇为无奈。
这时候,一直没有出声的陈诺忽然开口:
“任总,华为的海外联盟,并不稳固。”
听到他声音的任总双眼一眯:“哦?”
陈诺不惧他犀利的眼神,上前说道:“欧美厂商和华为的合作只是权宜之计,他们暂时放不下华为送到嘴边的利益。”
“但他们愿意一时,还能愿意一世吗?”
“这些欧洲厂商之所以还愿意站在华为这一边,不过是因为华为作为联盟主体,这两年比较低调,以至于欧美还没有用经济以外的手段来干预罢了。”
“2010年Q1,孟买基站故障率同比上升37%。”陈诺的指尖划过报表上猩红的箭头,“但华为工程师的平均到场时间,从72小时缩短到48小时”
他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华为现在不过是在用讨好的方式,继续留在对方的市场上。”
任老的眼角微微抽搐。
这个数据是他亲自在董事会上拍桌要求的,此刻被外人道破,倒像揭开精心养护的盆栽下腐烂的根须。
“去年公布的世界五百强虽然没有华为的身影,但我看过华为公布的财务报表,至少在今年,华为就会闯入世界五百强,到时候华为还能依然隐藏在这所谓的联盟之后,安然无恙吗?”
“当美国的航母开到欧洲大陆的时候,所谓的自由贸易,不过是个笑话!”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任老听在耳里,背着手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
这些问题,其实他早就看到了。
这几年,华为一半以上的营收来自海外面向企业的业务,但也确实在印度和欧洲垄断了市场。
万一这两个地方对华为展开反倾销调查,后果将不堪设想。
华为的做法,是和当地的运营商以及通信厂商绑定利益,试图让对方运用自身的影响力去延缓这个进程。
但,总会来的。
他记得在巴黎谈判的那个雨夜,法方代表在香榭丽舍的米其林餐厅,用银质餐刀慢条斯理切开鹅肝时说的话:“合作就像这支波尔多,醒太久就会变酸。”
一味的退让,就会让别人的胃口变得更大。
就像陈诺所说的。
航母能开到的地方,哪有什么自由贸易,不过都是美国政府意志的延伸罢了。
正是因为任老看出来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去年要求华为终端制作了一款面向消费者发布的U8220智能手机,尝试将华为的主营业务从海外转回国内,从面向企业转向面向消费者。
这是内部环境和外部压力促使任老做出的决定。
但显然,效果并不如人意。
不过任老并不在意。
失败了就爬起来继续往前跑,这是华为二十年来发展壮大的内在基因。
让他意外的是,陈诺作为一个站在华为之外的年轻人,居然能够做出和他相似的战略判断。
他眯着眼睛,看着陈诺,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觉得,华为应该怎么办?”
他本来以为,陈诺需要深入思考之后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没想到,对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管道!联网!终端!”
“华为的通信网络管道,就像一个个自来水管,只要有水流过的地方,就是华为的战场。”
“但是之前的二十年,华为的水管只能触达企业网络,广大的消费者用户却一直在华为管道的范围之外。”
“只有手机终端!才能将华为的管道能力触达消费者用户。”
“只有更多的用户使用华为管道,才能倒逼市场对于管道的需求量增加,反过来要求华为拓宽管道,华为也能以此获得更大的通信市场份额。”
“在功能机时代,人们很少联网,基本靠本地存储满足信息需求,所以管道需求不明显。”
“但到了智能机时代,终端的一切功能基本和网络相关,人们必须要借助通信网络管道,才能达成使用智能手机的目的。”
“在那个时候,人们在管道里跑步,开车,甚至想坐飞机,坐火箭!越快越好,这时候,华为在通信网络管道上的优势,将依靠终端能力持续放大!”
听着陈诺在那一句句抛出来惊世骇俗的言论,任老的眼睛越来越亮。
管道,联网,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