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见过如此冷静的王总，这种冷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忿怒都更让人感到心悸。
“通知所有还在岗的总监和组长，半小时后，第一会议室开会。另外，”王梦秋顿了顿，抬起头，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帮我预约Robin的时间，我现在过去。”
李燕宏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凝固空气。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言不发，但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他无声的怒火。
王梦秋走了进去，将辞职报告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
“Robin。”
李燕宏猛地转过身，英俊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没有去看那些报告，而是死死地盯着王梦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叛徒！一群叛徒！”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狠狠地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如同败军之将丢弃的旗帜。
“这就是你带的团队？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技术核心？王梦秋！别人在我们背后捅刀子，他们倒好，直接把刀递了过去！你这个负责人是怎么当的！”
面对李燕宏的咆哮，王梦秋却异常地平静。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报告，只是看着他，缓缓地说道：“Robin，他们不是叛徒。他们是工程师，是一群对技术有信仰，但却失去了希望的工程师。”
“希望？”李燕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百度给了他们国内最好的待遇，最高的平台，他们还想要什么希望？”
“他们想要的，是尊重。”王梦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们想看到自己呕心沥血写下的代码，能为用户带来价值，而不是成为被随意指责的替罪羊，当船长因为导航失误而斥责引擎不够给力时，最好的机械师，自然会去寻找一艘懂得珍惜他们的新船。”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李燕宏的脸上。
他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王梦秋！这么说，这还是我的错了？”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王梦秋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360的进攻是战略层面的，小红书的进攻是运营层面的，我们连续在战略和运营上出现误判，却把压力全部转嫁给技术部门，Robin，这不是一个健康的模式，这样下去，今天走的只是刘工他们，明天，可能会是更多的人。”
李燕宏的胸口剧烈起伏，他从未被下属如此当面顶撞过。
一股被挑战权威的怒火直冲头顶。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要结果！”他指着门口，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招人，去安抚！稳住团队！如果搜索业务再出任何问题，你这个副总裁也不用干了！”
王梦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辩什么。她默默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当厚重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与这家奋斗了近十年的公司之间，也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与百度内部的风声鹤唳不同，张一明的小办公室里，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激动。
老刘和他的四位核心下属，看着眼前这个比他们年轻许多，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有些内向的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就在刚刚，张一明向他们完整地阐述了那个“信息找人”的宏大构想。
没有复杂的商业模式，没有恼人的KPI，只有纯粹的技术逻辑和对未来的精准预判。
“欢迎来到新战场。”陈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笑着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徐有容，徐有容的手里还提着几大袋打包好的饭菜和啤酒。
“人是铁饭是钢，先吃饭，再开战！”徐有容豪爽地把饭菜摆在仅有的一张会议桌上。
陈诺亲自给老刘和几位工程师倒上啤酒，举杯道：“在橙子，我只承诺三件事。第一，绝对尊重技术和人才；第二，给你们足够的资源和空间去实现你们的想法；第三，你们的成果，将会改变亿万用户获取信息的方式。”
他看着眼前这几位百度最顶尖的技术大脑，继续说道：“在这里，你们不是为广告商写代码的工具，你们是新世界的奠基人，你们的名字，将会刻在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块基石上。”
老刘端起酒杯，看着杯中金黄的液体，眼眶有些湿润。
他想起自己加入百度时的梦想，又想起这些年被竞价排名和KPI压得喘不过气的现实。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杯子，看着陈诺和张一明，郑重地说道：“从今天起，我们这条命，就卖给这个项目了！”
百度核心技术团队集体离职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一天之内，这个消息如同八级地震，瞬间传遍了整个国内互联网圈。
各大公司的HR和猎头闻风而动，百度员工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所有人都意识到，百度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已经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无数人都在猜测，这五位顶尖工程师的下一站在哪里。
而在这场剧烈的震荡中，身处风暴中心的王梦秋，却将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她处理完紧急事务，安抚了剩下员工的情绪，拒绝了所有猎头的电话。
夜深人静，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亮起了屏幕。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一句古语。
“王总，良禽择木而栖陈诺”
第231章 抉择
夜，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王梦秋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条短信像一根烙铁，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良禽择木而栖。”
她先是感到一阵被冒犯的忿怒。
陈诺凭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谁？
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对自己这个在互联网行业摸爬滚打了近十年的前辈进行“点拨”？
他把她王梦秋当成什么人了？
那种见风使舵、随时可以背叛老东家的叛徒吗？
她下意识地想把短信删掉，甚至想把这个号码拉入黑名单。
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因为愤怒过后，一股更深、更冷的悲哀涌了上来。
陈诺没有说错，不是吗？
百度这棵她亲手浇灌了十年、枝繁叶茂的大树，如今的树干深处，真的已经开始腐烂了。
她删掉了那条短信，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艰难的抉择也一并从脑海中抹去。
第二天的百度大厦，笼罩在一片压抑而又诡异的气氛中。
核心技术团队集体出走的消息，像病毒一样在公司内部蔓延。
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眼神闪烁。
曾经那种作为行业霸主的骄傲和安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人心惶惶。
猎头的电话几乎打到了每一个资深工程师的手机上，曾经无人问津的百度人才，一夜之间成了市场上最炙手可热的“硬通货”。
王梦秋顶着巨大的压力，开了一整天的会。
安抚、动员、重新分配任务、画饼……她用尽了一切办法，试图稳住这艘已经开始漏水的巨轮。
然而，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走进李燕宏的办公室时，等来的不是支持，而是更冰冷的质疑。
“人，招到了吗？走了五个，你给我招十个回来！”李燕宏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Robin，顶尖的架构师不是市场上的大白菜，不是有钱就能……”
“我不要听借口！”李燕宏粗暴地打断了她，“我听说胡凯的贴吧商业化方案很有想法，可以快速创收，稳定军心。既然搜索这边稳不住，那就让能创收的业务顶上来！这件事，你亲自去抓，尽快拿出成果！”
王梦秋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她明白了。
李燕宏根本不在乎什么用户信任，不在乎什么公司价值观。
他在乎的只有财报、股价和胜利。
为了胜利，他可以不择手段，甚至饮鸩止渴。
胡凯那种出卖贴吧未来的方案，在他眼里，竟然成了挽救危局的“良方”。
她走出李燕宏的办公室，感觉脚下的路，第一次变得如此陌生。
陈诺没有再联系王梦秋。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现在需要的不是催促，而是最后一场恰到好处的东风。
两天后，王梦秋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来自IDG的熊晓歌。
“梦秋啊，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熊晓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热情。
王梦秋是技术出身，和投资圈交集不深，但对熊晓歌这位业内泰斗还是非常尊敬的：“熊总，您好，我……还行。”
“哈哈，还行就好。”熊晓歌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我最近投了一个做前沿算法的小团队，很有意思，但团队太年轻，缺一个真正懂技术、懂管理、有大格局的领路人，我思来想去，整个国内，都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了，有没有兴趣，出来喝杯茶，就当帮我这个老头子参谋参谋？”
王梦秋沉默了。
她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这杯茶，是推不掉的。
地点是一家安静的私人茶室，古色古香。
王梦秋到的时候，熊晓歌已经在了。
而坐在熊晓歌身旁的，正是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年轻人陈诺。
“王总，冒昧了。”陈诺站起身，没有半分轻浮，眼神中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尊重。
王梦秋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没有虚伪的寒暄，陈诺开门见山：“王总，我知道您对百度有很深的感情，所以我今天想谈的，不是‘挖角’，而是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请讲。”
“您一手打造的百度搜索引擎，是PC时代的奇迹，它解决了‘人找信息’的问题，”陈诺看着她，目光灼灼，“但您认为，在即将到来的移动互联网时代，用户还需要‘找’信息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中了王梦秋的思绪。
她当然思考过。
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用户的行为习惯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们的时间越来越碎片化，耐心也越来越有限。主动“搜索”这个行为，在很多场景下，正在被被动的“浏览”所取代。
陈诺没有等她回答，便继续说道：“我认为，下一个时代的核心，是‘信息找人’，通过强大的算法，理解每一个用户的喜好，在一个用户打开一个软件的瞬间，就为他打造一个专属的信息世界。”
他看向窗外：“我要做的，就是为下一代互联网用户，打造一扇看世界的窗户，张一明拥有搭建这扇窗户的顶级算法，我那几个刚从贵司‘借’来的兄弟拥有最强的工程能力，但是，”他转回头，真诚地看着王梦秋，“我们还缺一位总设计师，一位真正知道如何规划、建造、并守护这扇窗户，让它屹立不倒的人。”
“在百度，您的才华正在被用来维护一个旧时代的城墙，修补上面的裂痕，而在橙子，我希望您的才华，能用来开创一个新世界。”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副总裁，我们需要的是一位合伙人，这个新项目的……CTO。”
一番话，掷地有声。
王梦秋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