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宏脸上的烦躁瞬间凝固了。
一股比被全世界谩骂、被董事会质问、被股价暴跌都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脊椎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那场看似致命的舆论风暴，原来……真的只是佯攻。
而那把真正能一刀毙命的、来自新时代的利刃，已经在自己深陷泥潭、无力还手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第235章 时代的车轮
如果说“今日头条”的悄然上线，是投向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那么它在上线后二十四小时内所展现出的恐怖数据，则无异于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生态系统的海啸。
百度大厦，曾经象征着中国互联网技术之巅的殿堂，此刻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总裁办公室里，李燕宏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投影屏幕上那几条触目惊心的数据曲线。
那不是百度的股价，而是比股价暴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百度移动端搜索请求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又坚定地持续下滑。
而在另一条曲线上，“今日头条”的用户总使用时长，则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攀升。
两条曲线，一升一降，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旧时代的交替。
“这不可能……”李燕宏喃喃自语，他无法理解，“它甚至没有搜索框！用户不搜索，他们怎么找到信息？这不符合逻辑！这违背了十年来所有用户的基本习惯！”
站在他面前的，是刚刚被火线提拔起来接替王梦秋位置的新任技术负责人。
他战战兢兢地回答道：“Robin……可能……可能正是因为它没有搜索框，所以才……”
“所以才什么？”李燕宏猛地转头，眼神像要吃人。
“它……它没有给用户选择的机会，或者说……它在用户产生‘搜索’这个念头之前，就已经把用户可能感兴趣的内容，推送到了他们面前。”这位新负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它……它在抢夺用户的‘时间’，而不是‘搜索’这个动作。”
“时间……”李燕宏咀嚼着这个词，一股无力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搜索帝国，那条由无数代码和专利构筑的、看似坚不可摧的护城河，在“今日头条”这种全新的产品逻辑面前，竟然……毫无意义。
对方根本没有尝试攻城，而是直接用飞艇越过了你的城墙，在你的国土中心，建立起了一座更吸引人的乐园。
“反击！马上组织反击！”李燕宏的理智被恐惧所取代，他开始下达一系列近乎歇斯底里的命令，“我们的内容呢？百度新闻、百度知道、百度贴吧！能不能禁止它的爬虫抓取我们的内容？”
技术负责人艰难地摇了摇头：“Robin，已经晚了。他们早就完成了前期的内容储备，而且……而且他们现在自身就是一个内容生产和分发的平台，用户的每一次点击和滑动，都在为它贡献新的数据，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现在屏蔽他们，在舆论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在一个“屠龙勇士”刚刚因为“作恶”而身陷囹圄的时刻，再去扮演一个“打压创新”的恶霸，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就摹仿！抄！”李燕宏拍着桌子，发出了最后的咆哮，“我要你们在一个月之内，给我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百度头条’！用我们的流量和内容，把它给我活活砸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今日头条”的核心是那个神鬼莫测的推荐算法，那是王梦秋和张一明，以及前百度最顶尖的技术团队，闭关三个月的心血结晶。
一个月？
别说超越，他们连皮毛都未必能摸到。
但没有人敢反驳。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李燕宏眼中那份输不起的疯狂。
与百度的混乱和恐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今日头条”项目部里那份冷静而又炽热的激情。
巨大的数据屏幕上，实时滚动的用户数据，像一针针强心剂，打在每一个工程师的心上。
“王总，我们的服务器集群已经有百分之四十的负载了！新增用户还在涌入！”
老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王梦秋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她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启动第二预备集群，通知运维组，24小时待命，我们的架构是为千万用户设计的，现在这点压力，只是开胃小菜。”
老刘重重地点头，脸上是全然的信服。
这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度，正是他们这群工程师最需要的。
张一明则像个痴迷于自己作品的艺术家，他指着屏幕上一条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数据流，对王梦秋说道：“你看，用户的隐性负反馈模型开始起作用了。引擎正在学习用户‘不喜欢’什么，推荐的精准度还在以每小时为单位进行自我优化。”
就在这时，陈诺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夜宵。
“各位创造历史的英雄们，先补充一下燃料。”他笑着将一份海鲜粥递给王梦秋。
王梦秋接过粥，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陈诺，眼神复杂：“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陈诺耸了耸肩：“我只是知道，时代的马车一旦开始滚动，任何试图阻挡在它前面的人，最终都只会被碾得粉碎。
百度，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里那些年轻而又充满活力的脸庞，声音变得深沉起来：“各位，不要把目光还停留在百度身上。它已经是昨天的战争了。”
“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任何一家公司，而是‘无聊’本身，我们的使命，是要占领用户所有闲暇的时间，等公交、坐地铁、上厕所、睡觉前……在任何一个用户感到无聊的瞬间，让他们下意识想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打开‘今日头条’，我们要做的，是与全人类的‘无聊’为敌！”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他们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的，是怎样一场波澜壮阔的战争。
这场战争的涟漪，很快便扩散到了整个互联网行业。
深城，企鹅总部。
马化腾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他的面前，也摆着一份关于“今日头条”的详细分析报告。
报告的结论，让这位一向沉稳的企鹅掌门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一个纯粹的时间杀戮机器……”坐在他对面的张晓龙，用他那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语调，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它的产品逻辑，从根本上就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做的微聊，本质是‘连接’，是工具，而它做的，是‘沉浸’，是‘内容黑洞’，它会吸走用户的时间，而时间，是所有互联网产品的终极战场。”
马化腾点了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张晓龙话里的分量。
“李燕宏已经乱了阵脚，他想用模仿的方式来反击，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马化腾缓缓说道，他已经从3Q大战的泥潭中走了出来，并且开始反思企鹅自身的战略。
他看问题的角度，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抄袭”与“竞争”。
“那我们呢？”张晓龙问道。
马化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先看，先学，通知投资部，密切关注橙子科技的动向。如果有可能……”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张晓龙都感到惊讶的话，“……研究一下，入股‘今日头条’的可能性。”
就在整个行业都在为“今日头条”的横空出世而震动时，陈诺却接到了一个让他略感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杨纯安打来的。
“陈诺，出事了！”
杨纯安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不安。
陈诺眉头一皱：“慢慢说，怎么了？”
“闹得太大了！”杨纯安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我听说，上面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要彻查国内的民营医疗广告产业，林倩……林倩她堂哥，今天下午被叫去‘喝茶’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她快急疯了！”
陈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点燃了这把火。
他想过火会烧得很旺，
但他没想到，这把火，竟然这么快就有了失控的迹象，甚至烧到了自己身边的人。
但现在，时代的车轮，似乎被他自己，推得有些太快了。
第236章 失控 （五更）
陈诺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办公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孤独的光。
“陈诺，出事了！”
电话那头，杨纯安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今日头条”成功上线的喜悦火焰上。
听完杨纯安断断续续、夹杂着恐惧的叙述，陈诺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
他精心策划了一场“定点爆破”，旨在精确摧毁百度摇摇欲坠的品牌信誉，为“今日头条”的登场清理出一片完美的真空地带。
但他似乎低估了炸药的威力。
他点燃的，不是一场可控的舆论风暴，而是一片足以吞噬整个行业的冲天野火。
“你现在在哪里？”陈诺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这种镇定通过电波，也稍稍安抚了杨纯安的情绪。
“我……我在酒店，林倩……她一直在给我打电话，都快哭疯了，我不敢接……”
杨纯安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和无助。
他第一次发现，在那些运筹帷幄的商业计划背后，是如此真实而又残酷的人生。
他只是扮演了一个角色，念了几句台词，却可能彻底改变了一个家庭的命运。
“现在开始，切断和她的一切联系。不要接电话，不要回消息。就当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人。”陈诺下达了冰冷的指令，“待在酒店，等我消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
挂断电话，陈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事情已经脱离了单纯的商业竞争范畴。
当“上面”的视线投射下来时，任何商业巨头都不过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他本想借势，却没想到这股“势”如此之大，大到甚至可能将自己一并卷入其中。
他必须立刻搞清楚，这阵风，到底要吹向何方。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几乎从不用于工作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
“正云，是我。”陈诺的声音很低沉，“帮我查一件事。关于这次百度医疗广告的舆论，上面是什么态度，调查的级别有多高，范围有多广。我需要最准确的消息。”
电话那头的李正云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没有任何废话，只回了两个字：“明白。”
在等待消息的时间里，陈诺召集了雷军和王梦秋，进行了一次紧急的深夜会议。
当听完陈诺对当前局势的简要介绍后，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雷军，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陈诺，我们这次玩得有点太大了。”雷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舆论是一把双刃剑，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己，现在触发了国家层面的调查，性质就完全变了，我建议，立刻启动危机预案，公司所有部门，尤其是微博，必须立刻和这次的事件做切割，确保橙子科技能置身事外。”
雷军的看法，代表了最稳妥、最理性的选择。
在不可预测的巨大风险面前，明哲保身是所有成熟企业家的第一反应。
然而，王梦秋却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冷静而又锐利的光芒，仿佛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刻。
“切割？已经晚了。”她摇了摇头，“‘今日头条’上线的时机太过‘巧合’，我们是这次事件最大的受益者。现在整个行业都在看着我们，只要我们有任何撇清关系的动作，都会被解读为做贼心虚。到时候，舆论的矛头，随时可能从百度转向我们。”
她看向陈诺，目光坚定：“我认为，这既是危机，更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雷军有些不解：“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