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指着柜台里一台HTC的旗舰手机，问道：“我想了解一下这款。”
“哦，很棒的选择，安卓的机皇！”销售员立刻开始了他那套烂熟于心的推销话术，“这款手机，如果你现在，签一份我们AT&T为期两年的家庭共享套餐，每个月只需要多付20美元，就可以零元购机。”
“零元购机？”萧良故作惊讶。
“是的，完全免费！”销售员笑得，更加灿烂了，“你只需要承诺在网两年。”
萧良又指了指旁边那台万众瞩目的iPhone 5。
“那这款呢？”
“这款稍微贵一点。”销售员说道，“同样签两年套餐的话，你需要支付199美元的购机款。”
萧良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以一个游客的身份，逛遍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一对年轻的夫妇，为了到底是选择“免费”的三星Galaxy S2，还是需要多付99美元的Galaxy S3，而争论不休。
他看到了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最终放弃了自己喜欢的那款外观更酷的手机，而选择了一款运营商补贴力度最大的LG手机。
他甚至拿起了一台Verizon的合约机，划开屏幕，看到了那满满两屏的、根本无法卸载的、运营商自家和合作伙伴的预装应用。
萧良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在这里，手机本身的工业设计、性能、乃至用户体验，都显得无足轻重。
惟一重要的，只有价格标签上的那个，经过了运营商巨额补贴后，所呈现出的虚假的数字。
以及那份长达数十页的充满了法律陷阱的为期两年的卖身契。
下午，他又去了一家市中心的T-Mobile营业厅。
在这里，他所看到的景象更加纯粹。
整个营业厅，就像一部高效的签约机器。
所有的流程和话术，都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让顾客在最短的时间内，签下那份两年的合约。
萧良看着那些因为用“零元”拿到了一台新手机，而心满意足地走出营业厅的美国消费者。
他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个看似强大而先进的商业帝国，产生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轻视。
他觉得，这简直是一场由运营商和消费者共同演出的掩耳盗铃的闹剧。
……
当天晚上。
酒店套房里。
萧良在他那块小小的战术白板上，画下了一张极其简陋，但却异常精准的商业模式图。
图的中央，是运营商。
一个箭头，从手机厂商指向运营商，旁边标注着支付巨额渠道费和补贴。
另一个箭头，从运营商指向用户，旁边标注着签订两年期高价套餐。
而手机本身，则被他放在了整个模式图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
旁边只标注了两个字。
鱼饵。
“哥，斌哥。”
萧良转过身，看着陈诺和林斌，脸上带着一种彻底想明白了的兴奋。
“我搞懂了。”
“我们之前跟那帮穿西装的家伙聊了半天，其实都是鸡同鸭讲。”
“因为我们一直在跟他们推销我们的鱼，有多么顶级和美味。”
“但他们其实，根本就不是餐厅，他们是渔具店！”
“他们不关心鱼的味道。”
“他们只关心鱼饵的成本够不够低，能不能帮他们钓上更多的鱼！”
这个粗俗但却一针见血的比喻。
让林斌这位熟悉美国商业规则的精英，都愣住了。
他随即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他知道，萧良用一天的时间，就看透了他过去几年都只看到表象的那个残酷的商业本质。
陈诺看着自己这位已经被深圳那片商业丛林彻底磨砺出来的表弟。
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
那把即将要点燃这片西装森林的火的第一颗火星。
已经被萧良找到了。
“我宣布，”他看着两人，平静地说道，“橙子科技美国战略的第一阶段，以一种我们预料之中的方式，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林斌和萧良，都愣住了。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陈诺口中的“成功”，到底是指什么。
陈诺喝了一口酒，缓缓地解释道：“我之前说过，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来寻找摧毁那堵墙的炮弹。而在找到炮弹之前，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精准地测量出那堵墙的厚度、材质、以及所有的结构弱点。”
“过去这一周，我们与Verizon和AT&T的这两场会谈，就是一次成本最低，但却效率最高的抵近侦察。”
“我们成功地验证了几个关键的假设。”
“第一，正面攻坚，此路不通。”
“第二，敌人，并非铁板一块。他们的强大，建立在一种已经落后于时代的商业模式之上。这种模式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充满了可以被攻击的，脆弱环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看向萧良，眼中带着赞许，“我们找到了这场战争真正的核心战场，并不在那些位于摩天大楼顶层的会议室里。”
“而在那些遍布这个国家每一个角落的零售店里。”
“在那些被运营商的合约所困扰的，每一个普通消费者的心里。”
他再次举起了酒杯。
“所以，这是一次成功的失败。它虽然没有为我们带来任何商业合同。但却为我们指明了唯一正确的进攻方向。”
陈诺采纳了萧良的比喻，并将其上升到了战略层面。
“既然我们无法说服那些脑满肠肥的‘渔具店老板’，去销售我们这条全世界最顶级的龙鱼。”
“那么，我们的下一步，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我们将越过他们直接去找到，并武装那些对更好的鱼，充满了最原始渴望的最狂热的钓鱼佬。”
他走到了套房里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前。
“我们要放弃这片由老钱和规则所统治的东海岸。”
“我们要去那片由新贵和颠覆所主宰的西海岸。”
“这个国家所有最顶的‘钓鱼佬’，无论是引领舆论的科技媒体，还是定义未来的技术信徒，都在那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电脑上快速地操作着。
房间里只剩下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几分钟后。
陈诺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了林斌和萧良。
屏幕上，是三张已经预订成功的电子机票。
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飞往旧金山国际机场。
单程。
起飞时间，是第二天的上午。
这个果决的行动，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都更具力量。
林斌看着那张单程机票，心中那最后一丝关于规则与体面的幻想，也随之彻底烟消云散。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属于技术信徒的，对颠覆的渴望。
而萧良则兴奋地几乎要跳了起来。
他知道。
那个他所熟悉的，不讲规则、只讲输赢的深城模式。
终于要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被复制和升级了。
“好了。”
陈诺，合上了电脑。
“早点休息吧。”
“明天起。”
“我们将换一种全新的打法。”
第297章 两种傲慢
从纽约飞往旧金山的航班，仿佛一次穿越时空的旅行。
当飞机降落在SFO机场，当他们驱车行驶在联接硅谷南北的101高速公路上时，那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
这里没有纽约那种，由百年历史和无尽资本所堆砌起来的厚重与压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阳光、活力和无边际想象力的，轻盈的未来感。
道路两旁，不再是哥特式或者装饰艺术风格的古老建筑，而是一座座低矮、开阔、充满了现代设计感的科技园区。
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加州灿烂的阳光，草坪上，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下一个，可能会改变世界的，App。
“感觉，这里的人，好像都，不用上班一样。”
萧良看着窗外那些，在午后阳光下，玩着飞盘、喝着咖啡的“码农”们，发出了，来自一个深城企业负责人的，由衷感慨，“我们公司楼下的程序员，要是在上班时间，敢这么干，第二天就得被我开了。”
林斌闻言笑了。“在这里，这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他解释道，“西海岸信奉的是，工程师文化和精英主义。他们相信，最伟大的创意，诞生于最自由的环境。这和东海岸那种，由常春藤联盟和华尔街精英所主导的，等级森严的，西装文化，截然不同。”
陈诺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看到了，那些巨大无比的，甲骨文、谷歌、英特尔的园区。
他也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无数普通建筑里，却同样，充满了活力的，小型创业公司。
他知道，在这片看似悠闲散漫的土地上，正进行着，这个星球上最激烈，也最残酷的智力竞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