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斌,没有辜负陈诺的期望。
凭借着他在微软时期,所积累下的深厚人脉,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他便为陈诺,敲定了一场分量极重的会面。
会面的对象,是硅谷最顶级的风险投资机构之一,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Andreessen Horowitz,简称A16Z)的一位高级合伙人,斯科特安德森。
这位斯科特,同样是林斌在微软的前同事。
但在离开微软后,他精准地抓住了移动互联网的浪潮,成功投资了数家后来估值超过百亿美金的独角兽公司,一举成为了硅谷新生代投资人中,最炙手可热的代表人物。
会面的地点,没有选在A16Z那位于沙山路(Sand Hill Road)的著名办公室。
而是,约在了帕罗奥图市中心,一家据说乔布斯最喜欢光顾的,露天咖啡馆里。
斯科特穿着一件印有A16Z logo的灰色连帽衫和一双运动鞋,准时出现。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手握着数十亿美金资本的投资巨头。
更像一个刚刚从斯坦福大学的课堂里溜出来的天才程序员。
他和林斌热情地拥抱,又和陈诺、萧良,随意地握手。
整个过程,充满了西海岸特有的那种自来熟的,非正式的亲切感。
这让萧良一度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觉得和西海岸的这群人打交道,似乎要比和东海岸那群笑里藏刀的“老钱”,要容易得多。
然而当会谈正式开始后。
他才发现,自己又一次天真了。
陈诺用一种非常简洁和精准的语言,向斯科特阐述了橙子科技的商业模式。
从O3手机的硬件哲学,到橙子OS的系统体验,再到,由搜索、社交、支付和内容所共同构成的,软硬一体化的生态闭环。
斯科特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充满了鼓励和好奇的微笑。
但陈诺却从他那看似专注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那不是AT&T的约翰逊那种,基于地位和既得利益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而是一种更加根深蒂固的,属于布道者的,智力上的傲慢。
果然。
当陈诺介绍完之后。
斯科特开口了。
“非常,非常精彩,陈。”他的语气,充满了赞赏,“我必须承认,你们在硬件和操作系统层面所做的整合工作,令人印象深刻。”
“但是,”
这个词,终于还是出现了。
“恕我直言,我认为你们的整个战略,从根本上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
他身体前倾,进入了那种他最熟悉的“创业导师”模式。
“你看,陈,林,”他开始布道,“硬件,是一场毫无前途的红海游戏。它的本质是制造业,是关于成本和良品率的战争。它的利润,会无限地趋近于零。苹果,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例外。而例外,是不能被复制的。”
“你们真正的价值,在于你们的软件和用户。”
“你们拥有数亿级别的中国用户,这是一个巨大的金矿。”
“但你们却用一个极其沉重的硬件业务,捆绑住了自己。”
“你们在试图建造一座垂直整合的美丽城堡。”
“但在今天这个时代,真正能够改变世界的,从来都不是城堡。”
“而是能够连接所有城堡的网络。”
“是网络效应。”
他给出了他的最终建议。
“如果我是你,陈。我会立刻做出三个决定。”
“第一,卖掉,或者至少是独立分拆掉你们的硬件部门。”
“第二,将你们的操作系统彻底开源,交给社区去维护。”
“第三,将你们所有的资金和人才,都聚焦到你们那款叫微信的App上。”
“忘了,中国市场。”
“用最快的速度,将它推向全世界。”
“去不惜一切代价地获取十亿,乃至二十亿的全球用户。”
“去建立起下一代社交网络的绝对垄断。”
“那,才是一条通往千亿美金市值的康庄大道。”
“而你们现在做的,恕我直言,太重,太慢,也太不专注了。”
……
离开帕罗奥图那家洒满加州阳光的咖啡馆时,车内的气氛比在达拉斯时还要沉闷。
上一次,他们面对的是来自旧世界统治者的、赤裸裸的羞辱和拒绝,那反而激起了团队的斗志。
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来自新世界布道者的、友善真诚但却从根本上否定了你所有价值的“建议”,这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操。”萧良烦躁地挠了挠头,打破了沉默,“这家伙说了半天,核心意思不就是让我们别干了,散伙算了?什么叫硬件是夕阳产业?他知不知道为了那颗麒麟芯片,雷总和华为那边掉了多少头发?”
“他不是那个意思。”林斌苦笑着,替自己的前同事解释了一句,虽然这解释听起来同样苍白,“他只是坚信他所看到的那套,由纯粹的软件和网络效应所驱动的成功模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理。在他的世界观里,我们这种软硬一体的重模式,天生就带有原罪。”
两人都看向了后排的陈诺。
他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些充满了创新活力的创业园区,似乎并没有被斯科特那番“布道”所影响。
“你们发现了吗?”他忽然开口了,“东海岸的傲慢和西海岸的傲慢是不同的。”
“东海岸的傲慢是权力的傲慢。他们坚信他们所制定的那些商业规则是不可撼动的,任何不遵守规则的玩家,都将被无情地驱逐出场。”
“而西海岸的傲慢是思想的傲慢。他们坚信他们所发现的那些成功范式是通往未来的唯一路径,任何不符合他们范式的新物种,都会被视为异类和必然的失败者。”
“他们都是正确的,也都是盲目的。”陈诺转过头看着他的两位伙伴,“他们都看到了我们的模式不符合他们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成功模式,所以他们都认为我们是错的。但他们却都没有看懂,我们这种‘不符合’本身,恰恰才是我们最大的创新所在。”
回到酒店套房,陈诺没有让这种沉闷的气氛持续下去。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将这几天在美国的所有见闻和挫败,都当成一块块拼图,试图在脑海里,拼接出一幅全新的战略地图。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我们之前的思路,还是太保守了。”陈诺看着林斌和萧良,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推倒重来、重开一局的光芒,“我们一直在试图,向这些旧世界的掌权者和新世界的思想领袖们,证明我们的价值。但我们忘了,一个真正具有颠覆性的东西,在它诞生的初期,是不可能,被任何现有体系所理解和接纳的。”
他想起了苹果早期的历史,想起了那些,同样被当时所有商业巨头,视为“玩具”的个人电脑。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然后他转向了整个团队里看起来最不靠谱的那个成员。
“萧良。”
“啊?”萧良正无聊地刷着手机,闻言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橙子资本美国分部的首席惊喜官。”
萧良被这个闻所未闻的头衔给搞懵了:“首席……什么官?”
“首席惊喜官,Chief Surprise Officer。”陈诺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的工作,就是去为我们,带来惊喜。”
他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了一张不限额度的信用卡,递给了萧良。
“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是忘了我们之前见过的所有,西装革履的副总裁和穿着连帽衫的VC合伙人。忘了所有的商业计划书、财务模型、市场规模和变现路径。”
“我给你一个,初步的五百万美元的勘探预算。”
陈诺看着萧良,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任务,就是去找到全硅谷,那个被斯科特他们评价为‘很酷,但只是个玩具’的东西。”
“我不要任何成熟的商业模式。”
“我只要最原始的,最纯粹的,那种,能让你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汗毛倒竖、心跳加速的……”
“魔法。”
萧良,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兴奋,瞬间冲散了他心中所有的憋屈和烦闷。
他知道,这才是他真正想干,也最擅长干的事情。
第298章 车库里的幽灵
萧良,这位新上任的“首席惊喜官”,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彻底进入了他人生中最自由、也最专注的工作状态。
他将自己的豪华酒店套房,改造成了一个信息茧房。
白天,他拒绝了所有外出游玩的邀请,拉上厚厚的窗帘,只靠外卖和咖啡为生。
夜晚,当整个硅谷都陷入沉睡时,他眼前的三块屏幕,却依然闪烁着来自数字世界的光芒。
他就像一头嗅觉敏锐的猎犬,被陈诺扔进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而他的任务,就是从这片森林里,找出那头,独一无二的,名为“魔法”的珍兽。
他的搜寻,卓有成效。
第一周,他就在Kickstarter这个全球最大的众筹网站上,发现了一款,在当时极其火爆的明星产品Pebble电子墨水屏手表。
它通过蓝牙与手机联接,可以接收通知、更换表盘,设计理念在当时看来,极具未来感。
萧良兴奋地将项目链接,发给了陈诺。
“哥,快看这个!能连接手机的手表!这玩意儿简直酷毙了,就是我们要找的未来吧?”
陈诺仔细研究了半个小时,然后发回了他的评语。
“很有趣的微创新,但不是革命。”邮件里写道,“可穿戴设备,是智能手机的延伸和配件,它让我们的生活更方便,但它没有,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体验维度。它不是魔法。继续找。”
萧良的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但没有气馁。
第二周,他又从科技博客Engadget上,看到了另一家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一家名为Nest的公司。
他们由苹果的iPod之父创办,推出的第一款产品,是一款可以通过手机App远程控制的智能恒温器。
他又兴冲冲地将资料发给了陈诺。
这一次,陈诺的回复,依然是否定的。
“智能家居,是一个正确的方向,但它的核心依然是将手机作为万物的遥控器。它依然没有,跳出智能手机这个,平台本身的束缚。”陈诺在电话里对他说道,“我要找的,是那个在未来有可能彻底取代手机的东西。你明白吗?我要的是下一个平台,而不是,当前平台上的一个更漂亮的插件。”
萧良这次是真的有些沮丧了。
他感觉,陈诺是在让他去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