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梦秋那一直有节奏敲击着平板的手指，也停了下来。杨纯安更是脸色煞白，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这是在开玩笑吧？”杨纯安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和美国政府无冤无仇，甚至O3的成功，还为AT&T这些运营商带来了大量的新增用户，他们为什么要……”
“因为我们动了他们的蛋糕。而且，不是一小块，是准备把整个蛋糕都端走。”陈诺转过身，倚在玻璃窗上，目光冷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过去几十年，美国科技界有过很多对手。八十年代的日本半导体，后来的法国阿尔斯通，他们是怎么输的？真的是因为产品和技术不行吗？不，他们是输在了一张看不见的、由技术专利、金融霸权和国家意志交织而成的大网上。”
“以前，我们只做应用，做生态，在那张网里，我们顶多算是一条比较大的鱼，还在人家允许的池塘里游。但是现在，我们开始自己设计芯片，自己做底层系统，甚至想定义下一代硬件的入口……这意味着，我们不满足于当鱼了，我们想自己挖一个池塘，再造一张网。你们觉得，原来的渔夫，会怎么想？”
陈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刀刀剖开了众人面前那个名为“辉煌胜利”的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残酷的真相。
雷军猛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动作快得甚至有些潦草。
“我来给你捋一捋，我们的命门，到底捏在谁手里！”
他“咚”的一声，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代表“橙子科技”的方框。
“第一，芯片设计！我们的麒麟芯片，是基于ARM公司的V8指令集架构。ARM是英国公司，听起来不错，但去年刚被软银收购，而软银最大的LP（有限合伙人）是谁？是美国资本！华盛顿一个电话打过去，你觉得孙正义敢说一个‘不’字吗？指令集授权一旦被禁，我们的芯片立刻无法再继续迭代！”
“第二，EDA软件！”雷军又画下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方框，“这是工业之母，是芯片设计的灵魂！没有它，我们就算有全世界最牛逼的芯片工程师，也只能在草稿纸上画电路图！而这个市场，全世界，就三家公司能玩，Cadence，Synopsys，Mentor Graphics。三家，全部是美国公司！人家甚至都不用禁止出口，只需要给我们‘断网’，停止软件更新和服务，我们的几千名芯片工程师，就得集体失业！”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芯片制造！”雷军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就算，我是说就算，前面两个问题我们都神仙附体一样解决了，我们设计出了全世界最强的芯片，谁来给我们造？台积电？三星？这两家公司，最大的股东是华尔街的基金，最先进的光刻机来自荷兰的ASML，而ASML的核心光源技术，来自被它收购的美国公司Cymer！你告诉我，陈诺，在这条由美国人一手打造的、密不透风的产业链里，我们这条小命，值几斤几两？”
雷军一口气说完，将笔重重地拍在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是在质疑陈诺，他是在陈述一个令他这个搞了一辈子硬件的人，都感到无力和绝望的事实。
杨纯安已经彻底听傻了，他喃喃自语：“所以……我们引以为傲的所谓‘技术护城河’，其实……其实就是建在别人沙滩上的一座城堡？”
“连沙滩都不是。”
一直沉默的王梦秋，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像一道冷冽的电流划过每个人的神经。
“我们更像是住在别人豪宅里的一个顶级租客。我们把房间装修得非常漂亮，甚至比主人的还好。但房子的地契、水电、煤气，总阀门全在房东手里。他心情好，让我们住着，甚至可以夸我们是‘模范租客’。他心情不好，随时可以把我们赶到大街上，甚至连装修的钱都不会退给我们。”
王梦秋的这个比喻，比雷军那激烈的剖析，更加冰冷，也更加致命。
它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因O3大胜而带来的最后一丝侥幸和骄傲。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不是凝重，而是近乎于绝望的无声。
是啊，你一个租客，哪怕再有钱，再有能力，你怎么去跟房东斗？
过了许久，陈诺才重新走回主位，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一包未开封的烟，拆开，给自己点上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老雷，梦秋，你们说的都对。”
他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渺，“我们现在，确实就是那个住在别人房子里的租客。而且，因为我们最近装修搞得太好，声音太大，已经引起了房东的警惕。他随时都可能来敲门，然后告诉我们，‘Game is over’。”
“那我们怎么办？”杨纯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把公司卖了？移民？还是……现在就去跟他们谈判，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恶意？”
“谈判？”雷军冷笑一声，“怎么谈？自废武功，承诺永远不碰芯片和系统？那我们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
陈诺掐灭了只抽了一口的烟，目光在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在房东把我们赶出去之前，我们自己，盖一栋，甚至比他更坚固、更宏伟的房子。”
所有人都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诺。
“你疯了？”杨纯安失声叫道，“我们拿什么盖？雷总刚刚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们没有地契，没有砖头，甚至连一张建筑图纸都没有！你说的不是盖房子，你这是想在地球上，徒手建一座通天塔！”
“我知道。”陈诺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我知道这需要海量的资金、需要我们无法想象的技术积累、需要无数顶尖的人才、更需要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时间。”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我更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等待我们的，就是百分之百的死亡！而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做，哪怕成功的希望只有百分之一，那也比坐以待毙，要强一百倍！”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如刀，环视着他的左膀右臂。
“我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讨论‘做不做’的问题。这个问题，没有讨论的余地。”
“我叫你们来，是为了讨论，‘怎么做’！”
“从今天起，我宣布，橙子科技将正式启动一个全新的、内部最高保密等级的战略项目。这个项目，不以盈利为目的，不设预算上限，不受任何KPI考核。它只有一个目标在未来十年内，为我们自己，打造一条，完全独立自主、不受任何人掣肘的，从芯片设计、到软件生态、再到终端制造的全产业链条！”
陈诺的话，像一枚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雷军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看着陈诺，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一个企业家，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敢于向神明宣战的狂人！
“我将亲自担任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陈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王梦秋，你来做技术委员会主席，负责规划完整的技术路线图。雷军，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你在全球范围内，为我网罗所有我们需要的顶级华人专家，尤其是半导体领域的！杨纯安，橙子资本从明天开始，暂停一切对外投资，所有资金全部收回，准备为这个项目输血！”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刚才雷军丢下的那支笔，擦掉了上面所有的分析图，然后，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昆仑。
“这个项目的代号，就叫‘昆仑’。”
陈诺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已经完全被他的疯狂所震慑的团队。
“传说中，昆仑山是万山之祖，是华夏龙脉的起源，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我们，没有科技的神山可以依靠。那我们就用自己的双手，把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建成一座，谁也无法撼动的昆仑山！”
“现在，告诉我，你们的决定。”
长久的沉默之后。
是雷军，这个硬汉，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他拿起桌上那包被陈诺拆开的烟，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陈诺，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悍勇。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我早就说过了，我来了，就是跟着你豪赌的。不就是盖房子吗？老子从零开始做手机，不也是从一颗螺丝钉开始的？干了！”
王梦秋没有那么激动，她只是默默地扶了扶眼镜，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不同颜色的笔，在“昆仑”两个字的下面，写下了五个字母：
RISC-V。
然后，她回过头，冷静地看着陈诺，问出了第一个，真正属于“昆仑计划”的问题。
“指令集架构，我们从这里开始。对吗？”
陈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知道，他最核心的团队，已经跟上了他这个疯子的脚步。
“对。”
“就从这里开始。”
第312章 战友
深城，坂田。
陈诺的车没有在门口经过繁琐的盘查，而是被一辆黑色的华为迎宾车，直接引进了园区深处，停在一栋毫不起眼的研发楼前。
这是一种内部顶级的、代表着战略伙伴的礼遇。
会客室依旧是华为一贯的风格，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实木会议桌上，除了两个印着华为LOGO的白色瓷杯，再无他物。
他刚坐下不到一分钟，门就被推开了。
“陈诺，你小子，可是稀客啊。”
一个宏亮而沉稳的声音传来。
任正非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主动伸出了手。
“任总。”陈诺连忙起身，双手握了上去，“您刚从国外回来，本该我上门拜望，现在还占用您的工作时间，实在过意不去。”
“少来这套虚的。”任正非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你我之间，不用搞这些客套。说吧，这次又有什么新想法？是不是O3卖得太好，你们的软件团队，又对我们的麒麟芯片，提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优化要求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既让他头疼、又让他欣赏的晚辈开玩笑。
麒麟芯片的合作，是两家公司迄今为止最成功、也最深入的一次联姻。
海思提供了世界一流的底层设计能力，而橙子科技的软件团队，则用他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将这枚芯片的性能，压榨到了极致。
双方的工程师团队，为了这个共同的“孩子”，没少在一起吵得面红耳赤，但也正因如此，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陈诺闻言，也露出了一丝微笑：“优化要求肯定有，不过今天，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顿了顿，收敛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任总，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我们这个‘孩子’，未来可能会遇到的危险。”
任正非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来。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哦？是高通那边，又有什么小动作了？”
“不是高通。”陈诺摇了摇头，“高通，充其量只是商业上的麻烦。我说的是，能让我们这个‘孩子’，甚至我们两家‘父母’，都一起没命的危险。”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任正非喝茶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陈诺。他知道，以陈诺的性格，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危言耸听。
“你指的是？”任正非缓缓放下茶杯，说出了一个内部的词汇。
陈诺的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真正的巨头，永远不会对风险毫无察觉。他今天来，告诉自己的战友，风暴，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看来，您也已经意识到了。”陈诺沉声说道，“O3在美国的成功，麒麟芯片的声名鹊起……我们，已经不是在红线边缘试探了。我们的半只脚，已经踏了过去。”
任正非的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华为内部，对于美国的技术打压风险，一直有预案。
他们甚至为此，秘密研发了很多“备胎”计划。
但按照他们最悲观的推演。
而现在，陈诺，这个对市场和时代脉搏，有着近乎野兽般直觉的年轻人，却亲自找上门来，告诉他，结束了。
“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任正非问道，声音低沉。
“不是依据，是事实。”陈诺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几份文件，推到任正非面前。
“第一份，是橙子科技委托美国顶级智库，做的一份关于‘新兴科技企业国家安全风险’的评估报告。我们在报告里，隐去了自己的名字，用一家虚拟公司作为模型。而得出的结论是，这家公司的技术栈，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
“第二份，是我们法务部，对过去二十年，所有遭到美国商务部制裁的外国科技公司的案例分析。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当一家公司的技术，开始触及核心时，制裁的概率，会呈指数级上升。而我们的麒麟芯片和您的5G，都属于这个范畴。”
“第三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陈诺的指尖，在平板上轻轻一点，“这是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一份关于美国国会，即将成立一个名为‘新兴技术与国家安全’的跨党派委员会的草案。任总，您看一看，这个委员会的重点关注领域。”
任正非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关键词上：
人工智能、半导体供应链、5G通信安全、移动生态系统……
每一个词，都像一发子弹，精准地，打在了橙子科技和华为的命门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任正非缓缓地吐出这七个字，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抬起头，看着陈诺，“所以，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些。”
“是的。”陈诺点头，“我们两家，现在的合作模式，是典型的‘和平时期’的君子协定。海思负责上半身，我们负责下半身，我们一起造出了一个强大的‘麒麟’。但是，任总，战争，要来了。”
“在战争时期，这种合作模式，太脆弱了。我们就像两个背靠背的战士，虽然能守住彼此的身后，但只要敌人一颗炸弹扔下来，我们就会被一起炸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