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那第二个问题。”他继续问道，“你向我汇报，是希望国家，为你们的‘昆仑计划’，提供什么支持？钱？任正非不缺，你陈诺，现在恐怕也不缺。技术？我们支持了海思这么多年，能给的，基本都给了。”
“我们不缺钱，也不缺技术方向。”陈诺的回答，再次出乎了钟平和李正云的意料。
“我们缺的，是名分和授权。”
“什么名分？什么授权？”
“我希望，昆仑计划，能够被正式确立为，001工程的，核心外围项目。”陈诺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名分，能让我们在协调各大科研院所、国有企业、以及地方政府资源的时候，师出有名。”
“而我希望得到的授权，是人才协调的授权。”
陈诺站起身，对着钟组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钟组长，昆仑要成，关键在人。国内的人才，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但那些流落在海外的、最顶尖的华人专家，我们想请，却往往被各种无形的壁垒挡在门外。我希望，国家，能成为我们最坚实的后盾。我们出面去请人，而您，能为我们，扫清他们回家的路。”
整个庭院，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钟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许久之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又欣慰不已的笑容。
“陈诺啊陈诺，我当年把你这个编外顾问请进来，果然是我这几年，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陈诺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说的，不是一个企业的战略，也不是一个行业的规划。”
钟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你为我们001工程，为我们整个国家的科技突围，找到了那条，最艰难，但也最有可能走通的路。”
“国家铸剑，企业执剑。好一个执剑人！”
他走回石桌旁，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袋，递给了陈诺。
“你想要的名分和授权，我给你。”
陈诺接过纸袋，入手，感觉重若千钧。
“这是？”
“这是我们001工程组，追踪了五年，整理出的一份，海外顶级华人专家名单。一共，三十四人。覆盖了光刻、EDA、离子注入、薄膜沉积等，我们目前最薄弱的所有环节。”
钟组长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期许。
“几年前，我给了你一个顾问的虚衔。今天，我给你一个实权。”
“从现在起，你，陈诺，就是昆仑计划与001工程组的，唯一联络官。这个人才引进的专项任务，由你全权负责。”
“你放手去做。告诉那些在海外的同胞，家里，已经为他们，铺好了红地毯。”
陈诺紧紧地捏着那份名单，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知道，这薄薄的一纸名单，就是他苦苦寻求的东风。
第314章 优先级
橙子科技总部大厦，顶层。
这间没有官方代号的会议室，其门禁权限，比公司核心服务器机房还要高出两个等级。
进入此地，需要陈诺、雷军、王梦秋三人中，至少两人同时进行虹膜与指纹双重验证。
会议室内部的墙体，内嵌着军用级别的信号屏蔽与吸音材料。
一旦厚重的实木门关闭，这里就成了一个与外界物理隔绝的、绝对安全的“信息孤岛”。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依旧只坐了四个人。
陈诺，雷军，王梦秋，以及集团首席法务顾问，罗律师。
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因为就在五分钟前，他们签收并阅读了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的抬头，印着一个足以让任何科技从业者，都感到心脏收缩的编号“001专向工程组”。
“看来……”雷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他将那份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仿佛那东西有些烫手，“我们以前经历的那些所谓商战，跟现在要面对的事情比起来，确实，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了。”
他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无论是对抗王志东，还是与微软MSN的攻防，本质上，都还在商业竞争的范畴之内。
但这份名单，代表着他们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凶险的领域。
“这已经不是商业问题了。”罗律师，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顶级律师，此刻的语气也充满了凝重，“从法律角度看，这份名单上超过一半的人，都与美国国防部、能源部等敏感部门，有过项目合作。任何不恰当的接触，都可能被对方的司法部，以《经济间谍法》或《反海外腐败法》为由，提起刑事诉讼。这不再是罚款的问题，这是要坐牢的。”
王梦秋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文件内容，同步到了会议室那块巨大的的显示屏上。
三十四个名字，密密麻麻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从技术的角度，补充几句。”
王梦秋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技术文档，却让会议室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这份名单的含金量，高到不真实。可以说，它串起了现代半导体产业链，从最上游的设计软件（EDA），到中游的核心IP，再到下游的制造工艺中，最关键技术节点上的，几乎所有顶级的华人专家。”
“但含金量越高，也意味着，难度越大。”她调出几组数据，“我刚刚让助理，紧急匹配了我们内部的人材数据库。结论是：这三十四人，目前都身处其所在公司或研究机构的‘核心技术圈’，享受着最优厚的待遇和资源。更重要的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其技术成果，与所在公司的专利壁垒，进行了深度绑定。这意味着，他们即便人回来了，技术成果也带不回来。我们需要的，是他们的‘大脑’，以及让他们的大脑，能重新开始工作的‘环境’。”
雷军揉了揉太阳穴，补充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人心。这些人，能在海外做到这个位置，都是人精。他们对国内的环境、人情世故、科研体制，必然有自己的顾虑。这不是光靠钱和情怀，就能解决的问题。”
一个个冰冷的现实，被摆上了桌面。
顶级律师的法律风险警告。
顶级CTO的技术壁垒分析。
顶级硬件负责人的现实执行难题。
这三座大山，让这份原本看起来像是“天降外挂”的名单，瞬间，变成了一块无比沉重、甚至有些无从下手的烫手山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诺。
他是这次行动的发起者，也是唯一，能做出最终决断的人。
“大家说的都对。”
陈诺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他走到屏幕前，拿起触控笔。
“你们提出的，是战术执行层面的困难。而在考虑战术之前，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确立本次行动的‘战略优先级’。”
他在屏幕上，画出了三个独立的区域。
“这三十四人，不是一个整体，必须进行分级处理。我把它分为三个优先级。”
“第三优先级，我称之为‘常规引进’。”他将二十多个名字划入了这个区域，“这些人，是各个领域的顶尖技术骨干，是产业的‘腰部力量’。他们有能力，但尚未达到不可或缺的程度。他们面临的现实问题也最多，比如家庭、子女、医疗等等。针对他们，我们的策略是，‘全面保障，耐心渗透’。由老雷你负责，专门成立一个后勤保障团队，不主动提回国，而是先以橙子科技海外基金会的名义，去为他们解决实际困难，比如为他们的孩子，申请国内顶级的国际学校；为他们的父母，提供我们合作的私立医院的VIP体检服务。我们要传递的信息很简单：家里，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雷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打法，不求速成，但求稳妥。
他点了点头：“这个方法，周期长，耗费资源大，但风险最低，成功率也最高。没问题。”
“第二优先级，‘核心攻坚’。”陈诺又圈出了八个名字，“这些人，是各个领域的帅才，是技术路线的引领者。钱和生活保障，对他们来说，只是基础。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能实现自己技术抱负的舞台。针对他们，我和梦秋，会作为主要负责人，进行一对一的接触。我们要给他们的，不是一份薪水优厚的Offer，而是一个，由他们亲自命名、亲自搭建、拥有独立预算和绝对主导权的，世界级实验室。”
王梦秋的镜片后，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她明白陈诺的意思。对于真正的技术天才而言，最大的尊重，就是赋予他们定义未来的权力。
“最后。”
陈诺的笔尖，悬停在屏幕的最后，那个孤零零的名字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第一优先级，‘奠基人’。”
他用笔，重重地，将那个名字，圈了起来。
林望道。
“前面三十二个人，决定了我们能走多快，能走多稳。”
陈诺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核心团队。
“而这个人，决定了我们，到底能不能，从‘地基’开始，盖起一栋，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大厦。”
“这个人，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到。”
王梦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开口道：“陈诺，从纯技术角度，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判断。没有他，我们所谓的自主EDA研发，就是空中楼阁。但是……也正是因为他太重要了，我们拿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她将林望道的公开资料，调了出来。
“林望道教授，性格极度偏执，是个彻底的技术理想主义者。二十年前，他曾参与过国内的‘汉芯计划’，最后被伤得体无完肤，从此远走海外，并公开表示，中国的科研土壤，不适合‘理想主义者’生根发芽。”
“他现在的身份，是Synopsys公司的桂冠工程师，这是技术人员的最高荣誉。他不参与任何行政管理，公司为他配备了独立的、预算无上限的‘理论研究室’，他拥有百分之百的自由。换句话说，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恰恰就是我们刚刚承诺要给A级人才的那个‘理想国’。我们，拿什么去吸引他？”
王梦秋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升起的一丝热血上。
是啊，一个对故土彻底失望，并且已经在“敌人”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的绝世天才，你凭什么，让他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诺身上。
陈诺没有回答王梦秋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林望道那张，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黑白照片。
许久之后，他开口了。
说出的话，却和林望道，没有半点关系。
“下面，我宣布，关于本次人才引进计划的，第一号行动指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从即刻起，冻结该计划的所有对外行动。暂停对名单上，从第三优先级到第一优先级，所有目标的，任何形式的接触。”
“什么？”雷军第一个没忍住，“不接触？那我们在这里，讨论了半天，是为了什么？”
“老雷。”陈诺看向他，眼神深邃，“我们现在，就像是站在一片黑暗的森林外，准备进去捕猎。森林里，有多少我们看不见的陷阱，有多少双在暗中盯着我们的眼睛，我们一无所知。这个时候，最愚蠢的做法，就是打着手电筒，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在猎人进入猎场之前，首先要做的，是让森林里的其他猎人，和那些最警觉的猎物，都放松警惕。”
他走到雷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需要你去做第一层‘伪装’。你立刻组建一个最高规格的商务团队，飞去欧洲，用半个月的时间，去接触西门子和飞利浦。我要你在全世界的财经媒体上，都放出风去：橙子科技，下一个千亿级的投资方向，是高端医疗设备。”
他又看向王梦秋。
“梦秋，你需要做第二层‘伪装’。你以我个人和公司的名义，去和中科院、以及国内几所顶级大学的物理系、材料系接触，宣布成立一个‘未来科学基金’，第一期，先捐一个亿。不求回报，只为支持基础科研。我要让所有人都认为，我陈诺，在功成名就之后，开始热衷于，为自己博取一个‘科学家之友’的好名声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雷军和王梦-秋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陈诺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商业层面的“声东击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