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学究,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是用一种夹杂着震撼与欣赏的复杂语气,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了不起……”
而在人群的中央,林望道看着这由自己一手缔造的狂欢。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张万年不变的、如同冰山般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容。
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胜利。
就在此时,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嘶”的一声,缓缓打开。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只见陈诺,还穿着一身略带风尘仆仆的休闲西装,推门而入。
他看着室内这狂欢过后略显狼藉,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景象,看着每一个人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微微一怔。
“老板!”
项目经理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热度的报告,兴奋地冲了过去!
“成功了!老板!我们的V1.0算法,极限压力测试,圆满成功!性能,超出了理论峰值,百分之三点七!”
陈诺接过那份报告。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足以让任何一个业内人士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他听着耳边团队成员那激动到语无伦次的汇报。
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万里之外硅谷的那场晚宴上,艾伦史密斯在听到自己那句话后,瞬间面如死灰,眼神里充满了无尽恐惧的样子。
第330章 深夜的密会
次日,深夜。
加州,圣何塞市郊,一家名为“橡树庄园”的古老酒店。
这里是硅谷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没有科技新贵们钟爱的那种充满了玻璃幕墙和冰冷极简主义的现代感,而是沉淀着一种来自上个世纪“老钱”阶层的厚重与宁静。
厚实的手工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走在长廊上,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墙壁上悬挂的油画描绘着加州早期的田园风光,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意味深长。
酒店附设的“雪茄吧”里,客人寥寥无几。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昂贵的雪茄烟草和陈年威士忌混合的味道。
一个年迈的酒保正用一块白色的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只水晶酒杯,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陈诺就坐在吧台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卡座里。
他的面前没有酒,只有一杯尚冒着袅袅白气的温水。
他也没有像其他商务人士那样不停地刷着手机或打开笔记本电脑,只是手里捧着一本酒店房间里附赠的、关于加州淘金史的厚皮书,安静地翻阅着。
他仿佛与这个充满了浮躁与焦虑的科技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不像来赴一场决定着数百亿美金商业格局的密会,更像一个旅途中偶然在此歇脚的普通旅人。
吧台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戴着一顶几乎要遮住半张脸的巴拿马草帽,脸上还架着一副在夜晚显得极其突兀的墨镜的男人,如同惊弓之鸟般闪身而入。
他正是OmniCorp的CEO,艾伦史密斯。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神经质的紧张。
他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扫过整个吧台,当他看到那个安然坐在角落里的陈诺的身影时,他的身体明显地又是一僵。
陈诺仿佛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他的到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放在一边。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欢迎的姿态,他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那张空着的高级皮革沙发。
那个眼神平静、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上位者的气场。
史密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了卡座前,然后用一种近乎于“跌坐”的姿态,将自己重重地扔进了那张柔软的沙发里。
他摘下帽子和墨镜,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眼眶下的黑眼圈说明他在过去的那二十四小时里根本没有合过眼。
“你……”史密斯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陈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远处的酒保打了个响指。
“一杯,双份的,麦卡伦18年,”陈诺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点一杯下午茶,“加冰。”
他又看向了对面那个已经快要被恐惧压垮的男人。
“史密斯先生,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酒保很快就将那杯琥珀色的烈酒端了上来。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史密斯看着眼前的酒,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诺,仿佛想从那张年轻得过份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但,他失望了。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胜利者的炫耀,没有威胁者的狰狞,甚至没有谈判者的精明。
有的,只是一种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而这种平静,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陈先生,”
史密斯放弃了,他端起酒杯,像喝水一样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让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我承认,加入那个联盟,是我犯下的最愚蠢的错误。”咳完之后,他喘着粗气,似乎是那杯酒给了他一丝开口的勇气,“但是,我也是身不由己!Pyramid、CoreTech……那些巨头联合在一起形成的压力,根本不是OmniCorp可以抗衡的!我们如果不加入,下一个被他们联手绞杀的,就是我们!”
他开始为自己辩解,而这,正中陈诺下怀。
陈诺没有打断他,甚至还赞同般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
陈诺终于再次开口。
而这几个字,却让史密斯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当然理解。”陈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史密斯。“商场如战场,身处在一群史前巨鳄的包围中,像OmniCorp这样的企业想要生存下去,的确需要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的艰难选择。”
他的语气充满了体谅,充满了共情,仿佛他不是受害者,而是一个能与史密斯推心置腹的同类。
“Pyramid的霸道,CoreTech的贪婪,这些,我都很清楚。他们组建这个联盟,美其名曰‘维护市场秩序’,实际上不过是一群早已吃饱了的旧日霸主,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新的、有活力的物种出现在他们的餐桌上而已。”
陈诺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说到了史密斯的心坎里。
当初OmniCorp之所以同意加入“绞杀联盟”,的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到了那些行业巨头的胁迫与利诱。
史密斯那颗因为恐惧而紧绷的心,在陈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下,竟然不知不觉地有了一丝诡异的松动。
他感觉自己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没错!就是这样!”史密斯激动地一拍大腿,“陈先生,你不知道他们有多过分!他们拿走了最大块的蛋糕,却让我们这些小股东去承担最大的风险!这次针对你们的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在主导!我们OmniCorp,只是被动地投了赞成票而已!”
他急于将自己和联盟撇清关系。
陈诺静静地听着他的抱怨,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温和的、理解的微笑。
直到史密斯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吧台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老酒保擦拭杯子的轻微摩擦声。
陈诺才缓缓地将话题拉了回来。
“当然,史密斯先生,虽然我很理解你的苦衷,”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却开始变得冰冷,“但是,联盟毕竟是联盟。一艘船上所有的乘客,命运都是捆绑在一起的。当这艘船因为某些船员的愚蠢操作而撞上冰山时,是没有人可以幸免的。”
史密斯刚刚才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
“你……”
“这个联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的组合。”陈诺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分析道,“它最终一定会走向自我毁灭。那些巨头家大业大,或许能在这场灾难中断尾求生。但是,像OmniCorp这样,结构相对脆弱、极度依赖全球声誉和供应链的企业,恐怕会是第一个被牺牲掉的祭品。”
陈诺将一杯清水推到了史密斯的面前。
“我这个人,不喜欢制造冲突。我更希望能用一种更和平、更体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两败俱伤的惨剧发生。”
他终于图穷匕见。
“所以,史密斯先生,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及时了解到‘市场动态’的信息渠道。”
他的用词极为巧妙。
不是“间谍”,不是“内线”,而是一个听上去完全无害的“信息渠道”。
不是“窃取情报”,而是听上去冠冕堂皇的“了解市场动态”。
“我只需要在一些适当的时候,能提前知道一些可能会引发剧烈市场波动的内部信息。这对你,对我,对OmniCorp都有好处。毕竟,只有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我们才能共同协作,避免那座冰山的出现,不是吗?”
史密斯呆呆地看着陈诺。
他彻底明白了。
陈诺根本就没想过要把那份“黑材料”公之于众。
他要的不是毁掉OmniCorp,他要的是彻底地控制OmniCorp!控制自己!他要把自己变成一把插在“绞杀联盟”心脏里的尖刀!
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
拒绝,立刻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接受,虽然能暂时保住自己现在的一切,但也意味着从此以后,自己将彻底沦为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傀儡和棋子。
每一次与联盟成员的会面都将是一场戴着假面的无间道。
他的内心在天人交战。理智与仅存的那点可怜的尊严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陈诺看出了他的犹豫。
他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自己的那杯温水,轻轻地喝了一口。然后,他说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了,史密斯先生,我听说令嫒今年秋天就要申请常春藤的学校了,对吗?商业世家的丑闻,对于那些极其看重‘名誉’的私立大学招生委员会来说,可是,一个非常不喜欢看到的污点呢。”
轰!
史密斯的大脑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如果说之前的威胁还只是针对他的事业,那么这句话已经精准地刺向了他作为一名父亲最柔软、也最不可触碰的软肋!
他彻底投降了。
“……好。”
一个无比干涩的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的整个身体都垮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