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个被瞬间抽干了水的游泳池,只剩下无数条躺在池底苟延残喘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
证券营业部里早已一片狼藉。
哭喊声、咒骂声、摔砸电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个剥离了所有伪装的人间地狱。
陈叔呆呆地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账户上那个刺眼的、占据了整个屏幕的绿色亏损数字。
他一辈子的积蓄,连同准备给儿子结婚买房的首付,都在今天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化为了泡影。
他想哭,却发现自己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铁水堵住。
他看到旁边一个上午还在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如何“借钱加杠杆,一把财富自由”的年轻白领,此刻正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肩膀无声而剧烈地耸动着。
末日,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而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奇迹发生了。
下午三点四十六分零一秒。
在交易系统那道由海量卖单组成的红色瀑布之下,买盘区域,一个长得像国际电话号码一样的数字凭空亮起。
那张巨型的买单大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蛮横姿态。
它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黑洞。
下一毫秒,那道奔流不息的红色瀑布,消失了。
仿佛被凭空蒸发。
市场上所有堆积如山的恐慌性卖单,被这一张买单,一口气吞了下去。
和记黄埔那条原本已经死掉的K线,像发生了神迹一样,不仅瞬间停止了下跌,甚至还微微地、有力地向上反弹了一下!
整个市场都懵了。
营业部里嘈杂的哭喊和咒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呆呆地看着屏幕,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呼吸。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股如同“上帝之手”般的神秘资金到底来自哪里。
他们只知道,自己得救了。
至少是暂时得救了。
……
四季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刘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施华洛世奇望远镜。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对面IFC国际金融中心那栋亮着灯的索罗斯基金办公室,仿佛近在咫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挂在耳中的微型耳机里,传来钱博士那因为极度兴奋而微微有些变形的声音。
“老板!吃下了!我们全吃下了!”
“索罗斯基金被强制平仓的所有头寸,还有市场上那些散户的恐慌盘,我们照单全收!渣都不剩!”
“成本比我们预估的还要低了五个点!漂亮!太漂亮了!”
刘江没有说话。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按下“执行”键的那一刻,他的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走到酒柜旁,为自己倒了一杯二十五年的麦卡伦单一麦芽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
他端着酒杯,赤脚走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重新回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大厦。
他仿佛在对着那个刚刚输掉了底裤的对手,遥遥地敬了一杯。
窗外,香港的夜色正缓缓降临。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逐一亮起,从中环到尖沙咀,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这夜景像一场专门为胜利者举办的、盛大而沉默的庆功晚宴。
而他刘江,就是这场血腥盛宴之后,唯一的胜利者。
他不仅毫发无伤地赢得了这场战争,还用最低的成本,成为了和记黄埔这家商业巨轮除黄家之外的第二大股东。
那张通往香港顶级权力牌局的“投名状”。
他交上了。
而且交得无比的漂亮。
第149章 最后一夜
当晚,十点。
IFC国际金融中心二期,大堂。
James独自一人,提着一个几乎空无一物的公文包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Armani高级定制西装,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因为一整天没有打理而起了许多褶皱。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他因紧张和疲惫而微微发红的皮肤。
大堂里冷气开得极足,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惨白的天花板灯光,空旷的空间里只回荡着他孤独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平日里总是匆忙而自信,此刻却显得迟疑而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尊严的碎片上。
他身后,那间曾经不可一世的索罗斯基金香港办公室,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但透过厚重的玻璃门,那光亮不再代表着财富的流动和智慧的碰撞,反而透着一股尸检报告般的冰冷气息。
纽约总部派来的清算团队已经接管了那里,一群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公司秃鹫”,正在对这次灾难性的投资进行最后的盘点,评估每一分钱的损失,并追究每一个环节的责任。
而他,这个曾经被誉为“华尔街新狼王”的James,已经和那里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的门禁卡、电脑权限、甚至连办公桌上那张女儿的照片,都在半小时前被礼貌而坚决地收走了。
他走到大厦门口,维多利亚港的夜风带着咸湿的潮气扑面而来,让他因酒精和咖啡因麻痹的神经有了一丝刺痛的清醒。
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想叫一辆出租车,但手伸进口袋,却只摸到一片空空如也的布料。
他刚才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清算团队钱包、信用卡、那部可以联系到全世界任何一个大佬的加密手机,以及那枚象征着基金合-伙人身份的纯金袖扣。
他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准备走向不远处的地铁站,去体验一下这座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的城市里,普通人最日常的通勤方式。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停下。
它出现得如此突兀而又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车身漆黑如墨,完美地倒映出周围璀璨而虚幻的霓虹。
防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副驾驶座上阿豪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像一尊从古代陵墓里出土的兵马俑。
“James Harrison先生,”阿豪用一种近乎机器人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语调说道,准确地报出了他的全名,“刘先生有请。”
James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这个姓氏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已然崩溃的神经中枢。
他看着那辆代表着香港顶级权力的宾利车,看着车里那个让他输掉了一切的神秘势力的“影子”,一种混杂着屈辱、愤怒和一丝病态好奇的复杂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失败者总想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就像濒死的人总想看清死神的长相。
他想知道,那个藏在幕后的对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想拒绝,用仅存的骄傲吼出“滚开”,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现在一无所有,甚至连离开这里的路费都没有。对方显然算准了这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充满汽车尾气和海腥味的空气,拉开车门,沉默地坐了进去。
车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发出沉闷而厚实的一声“砰”,将他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檀木混合的香气,奢华而压抑。
车子平稳地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城市的璀璨灯火,向着半山那座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云端豪宅驶去。
李家豪宅,书房。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山下的要沉静几分。
顶级的海南沉香在兽首铜炉中,蒸腾出宁静而致远的烟气,那烟雾在柔和的灯光下变幻着形状,仿佛有生命一般。
李老板和包玉风正对坐在一张紫檀木棋盘前,悠闲地下着一盘已经进入残局的象棋。
棋盘上,“帅”与“将”隔河相望,周围的棋子寥寥无几,但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李老板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绸唐装,缓缓移动一枚温润的象牙雕刻的“炮”,隔着一个“炮架”,吃掉了对方最后一道防线黑色的“士”。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那是这间静室里唯一的声音。
“玉风啊,你的棋,还是那么急。”李老板淡淡地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包玉风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跟李生您下棋,不急不行啊,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今天这盘棋,就跟白天的股市一样,精彩。”
刘江则坐在旁边的茶台旁,专注地冲泡着一壶刚刚从武夷山空运来的顶级大红袍。
他每一个动作,从烫杯、置茶到高冲低泡,都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泡茶,而是在完成一种古老的仪式。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似乎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百亿绞杀战,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普通的交易。
三个人都没有再提白天的事,但一种属于胜利者的默契与惬意,在空气中无声地流淌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豪如幽灵般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刘江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江微微颔-首,然后抬起头,对棋盘边的两位长者轻声说道:“李生,包叔,人到了。”
李老板的目光没有离开棋盘,他正在审视着最后的杀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随即对刘江说道:“阿江,你的‘客人’,也是这场大戏的另一个主角。你去会吧,我和你包叔,把这盘残局下完。”
刘江笑了笑,将三杯刚刚冲泡好的、色泽如同琥珀的茶水,稳稳地放到了一个梨花木托盘上,茶香四溢。
“我去会会他。”他说。
书房外的偏厅里。
James局促地坐在那张由黄花梨木打造的太师椅上。
冰凉坚硬的触感从背后传来,让他不得不挺直腰板,但这僵硬的姿势反而加剧了他的不安。
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被审视的压迫感。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中是狂风中依旧挺立的墨竹,落款是启功,那股不屈的姿态在此刻看来,竟像是一种对他这个“失败者”无声的嘲讽。
他知道,这里的任何一件摆设,都可能比他整个职业生涯的合法收入还要多。
他像一个误入了东方神殿的西方冒险家,周围的一切都神秘、古老而充满敌意。
就在这时,刘江端着茶盘,赤脚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白色中式练功服,宽松的裤脚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摆动。
他脸上挂着和煦得甚至有些无害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刚刚晨练回来的阳光青年,身上还带着一丝清新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