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冰冷的、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扑街……”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像梦呓一样,“这……这不是舞龙,这是出殡啊……”
他身边的陈叔,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阿强,什么意思啊?不是大利好吗?怎么又调整了?”
阿强没有回答他,而是像疯了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因为巨大的力道而后翻,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一把抢过广播的麦克风,冲着营业部里所有还在兴高采烈的老股民们,声嘶力竭地吼道:
“走啊!快走啊!清仓!不管亏多少钱!全卖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这番话,就像在电影院里,突然有人大喊“着火了”。
整个营业部,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了,史无前例的混乱和恐慌。
……
国际金融中心二期,88楼。
那名华人交易员,看着这则公告,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脖子里的动脉,因为恐惧而剧烈搏动的声音。
“James……”他的声音,在发抖,甚至连称呼都忘了,“快……快看……”
James也看到了。
但他没看懂。
“结算周期?从九十天改成三十天?这有什么问题?”他那颗被西方式金融理论武装起来的大脑,无法理解这种东方人情社会里才有的,阴险的杀招。在他看来,这顶多算是一个正常的商业条款调整。
华人交易员,感觉自己的喉咙在发干。
他用一个,最简单的比喻,向他的老板,解释了这场灾难的本质。
“James,这就好比……”
“你是个房东,你最大的租客,原本是每三个月给你交一次房租。”
“但今天,他突然,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公告,说因为担心你随时会破产跑路,所以,从现在开始,他要一个星期给你交一次房租。”
“你觉得,其他的租客,和外面那些,想租你房子的人,看到了这则公告,会怎么想?”
James的蓝色眼睛里,那最后的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商业纠纷。
这是公开处刑。
是包玉风,这个和记黄埔最亲密的盟友,在用自己百年家族的信誉,向全世界宣告
黄家的船,快沉了。
我,要先跳船了。
你们,看着办。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和记黄埔的K线,像一条被斩断了脊椎的巨龙,以一个,惨烈到,近乎垂直的角度,向着无底的深渊,疯狂地,坠落。
那上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根本不可能成交的,天量的,卖单。
像一张,由无数死者的名字,编织而成的,巨大的,捕兽网。
而他,James,和那些,刚刚还在为“抄底”而狂欢的散户们。
就是,被困在这张网里,动弹不得的,猎物。
“骗子……”
“疯子……”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他那颗骄傲的大脑,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巨大的,名为“羞辱”的情绪,彻底击穿了。
他终于想通了。
之前那百分之十五的暴涨,那场让他亏掉了十五亿美金的“胜利”。
根本就不是一场“意外”。
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个,为了把他,和所有散户,都骗到山顶上,再一把推下去的,残忍的,血腥的,“杀猪盘”。
他,和那些,被他看不起的,香港的普通股民们。
在这一刻,没有任何区别。
都成了别人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第148章 屠宰场
交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服务器机柜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像一群濒死野兽的喘息,提醒着这里还通着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味道,混杂着咖啡因过度燃烧后的焦苦,和人体因极度紧张而分泌出的、带着金属气息的汗酸味。
James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他的椅子上。
那张为他脊椎量身定制、价格昂贵的赫曼米勒工程椅,此刻却像是冰冷的刑具,每一寸都在折磨着他紧绷的肌肉。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带,那条丝质的爱马仕领带,现在却像一条逐渐收紧的绞索,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彭博终端的六联屏。
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只有那根血红色的K线异常清晰。
那根垂直向下的K线,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干净利落地插在他骄傲的心脏上。
刀刃还在随着时间一寸寸地向下切割,带出淋漓的、滚烫的鲜血,绞碎了他最后一点属于华尔街之狼的尊严。
而更致命的,是K线旁边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数字。
那是他账户的实时亏损。
三十亿。
四十亿。
五十亿……
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灵魂。
那冰冷的阿拉伯数字,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魔鬼,贪婪地吞噬着他的一切。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幕右下角,那里贴着一张他女儿在沙滩上大笑的照片,金色的阳光洒满她小小的脸庞。
这一刻,魔鬼的利齿仿佛咬得更深了。
他已经麻木了。
他甚至已经忘了去计算自己到底亏了多少钱。
因为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索罗斯基金,这家在全球金融市场呼风唤雨的巨鳄,这一次在香港这个被他轻视的小池塘里,被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方权谋,玩死了。
他想起三天前,对手的律师函里有一条关于“关联方交易披露”的晦涩条款,他当时的反应是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亚洲人不懂金融法的可笑表现。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陷阱的入口,而是对方早已为他写好的墓志铭。
“James……”
一个年轻的、带着颤音的声音像幽灵一样在他耳边响起。
是他的副手,一个名叫李文的香港本地交易员。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James的耳膜上。
James没有回头,但他能想象出李文的样子脸色惨白如纸,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肯定被冷汗浸湿,凌乱地黏在额头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已经起了褶的打印报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券商的‘Margin Call’来了。”
“高盛、摩根士丹利、瑞银……一共七家券商,都发来了追加保证金通知。”
李文的声音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们给了我们十五分钟的时间。”
“要么,补足五十亿美金的保证金。”
“要么,他们就要开始……强制平仓了。”
James没有任何反应。他就-像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对外面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五十亿美金?别说十五分钟,就算给他十五天,他也不可能从纽约总部调来这么大一笔钱。
更何况,他知道就算钱真的来了,也只是给那头看不见的东方巨兽多送上一份晚餐而已。
这场牌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骗局。
对方不仅算准了他的贪婪,还算准了他的自负。
他就像一个自以为是的西方骑士,穿着一身华丽的盔甲,高举着“自由市场”的长枪,冲进了一片东方的竹林。
结果被里面那些手持最原始竹枪的农民,用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陷阱,活活地困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James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那是一种输光了一切之后彻底认命的平静。
“不用等了。”
他对李文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打电话给他们。”
“告诉他们,我们放弃抵抗。”
“让他们现在就开始平仓吧。”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距离港股收盘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和记黄埔的股价已经从最高点暴跌了近百分之三十。
无数的卖单像雪片一样堆积在交易系统里,卖一到卖十的价位上挂着天文数字般的抛盘,而买盘却空空如也。
整个市场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流动性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