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那些恐怖的数据,也没有去分析那些优雅的设计。
他滑动着鼠标,将页面拉到了最底部的评论区。
在海量的五星好评中,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沙滩上寻找猎物留下的痕迹,敏锐地,发现了几条并不起眼的,一星差评。
“什么垃圾玩意儿,根本刷不到我想看的东西!”
“算法太弱智了,给我推的都是些什么啊?”
“交互是挺流畅,但内容……好无聊啊。还是‘抖乐’有意思。”
看到这几条评论,刘江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新俊,”他缓缓开口,“还记得,我们当初做‘抖乐’的初心是什么吗?”
刘新俊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是……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记录和分享自己的生活?”
“不。”
刘江摇了摇头。
“那是说给资本和用户听的故事。”
“我们真正的初心,是利用‘乌托邦’的算法,为每一个用户,打造一个独一无二的、让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精神‘茧房’。”
他睁开眼,眼中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艾伦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产品经理,他能做出最优雅、最克制的工具。
但他的世界里,人是理性的,需要连接,需要被尊重。”
“但他,不懂算法的‘黑暗森林’。”
“他以为,短视频的核心,是‘社交’,是‘记录’。而我知道,短视频的本质,是‘喂养’。”
“是用最精准的算法,不断地去喂养用户大脑深处,那些关于窥私、猎奇、炫耀、嫉妒的,原始欲望。”
“微信,是连接现实世界的‘广场’。人们在广场上,需要伪装,需要体面。”
“而‘抖乐’,是关上门的‘卧室’。人们在卧室里,只会展现最真实的,自己。”
刘江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浩的电话,他的语气,冷静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浩,通知下去,战争开始了。”
“告诉深圳那帮硬件天才,别怕烧钱,把电路板当柴火烧!我要他们在一个月内,给我再找来五十个能把芯片玩出花儿来的‘巫师’!”
“还有,点燃我们所有的‘火种’!让那些网红、乐队,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告诉他们,‘抖乐’的流量,从今天起,只为最牛逼、最独家的内容敞开!我们要用最刺激、最上瘾的内容,把用户的魂,都勾在我们的‘卧室’里!”
电话那头的陈浩,被刘江这番话,震得热血沸腾,立刻应了下来。
最后,刘江的声音压低,却仿佛带着电流,穿透了手机。
“最重要的一件事,联系瑞士那边的Ashish。告诉他,我需要‘神火’。提前半年。无论如何,我都要看到那个能与人对话的‘幽灵’,从服务器里,站起来。”
挂断电话,车窗外,深圳的灯火如同一片沉默的星海。
刘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在那片星海的中心,微讯总部大厦的顶层,或许也有一双眼睛,在同样注思着这座城市。
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开始。
这一次的对手,不再是贪婪的资本,也不是愚蠢的二世祖。
而是,另一个,同样想定义未来的,灵魂。
第160章 解剖“狮子”
当刘江乘坐的埃尔法,驶入位于南山科技园的“薪火”投资临时总部楼下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但这栋看似不起眼的办公楼里,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咖啡因、尼古丁和焦虑的气息。
刘江一走出电梯,就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了。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人头攒动,烟雾缭绕。
负责“抖乐”运营、产品、技术的几乎所有核心员工,都自发地留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不安。
巨大的会议室里,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分析图表,核心议题只有一个,用血红色的马克笔写着,触目惊心
“‘视频号’上线12小时,我们该怎么办?”
刘新俊看到这副景象,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勤奋,更是一种集体性的恐慌。
巨狮的咆哮,已经让这群刚刚品尝到胜利果实的年轻人,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陈浩和曹原,正站在会议室中央,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不行!绝对不能跟着降价!”曹原的嗓门很大,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视频号’现在用百亿补贴计划,疯狂地从我们这里挖独家创作者。我们要是跟着烧钱,资金链不出一个月就会断掉!这是他们的阳谋!”
陈浩则扶了扶眼镜,冷静地反驳:“不跟,人就跑光了!内容平台,创作者就是根基!根基没了,算法再厉害也是空中楼阁!我们必须稳住头部作者!”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周围的团队成员也分成了两派,争吵不休。
就在这时,刘江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整个嘈杂的办公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那个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笔挺的身影。
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老板!”
“江哥!”
无数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依赖,还有一丝等待被拯救的脆弱。
刘江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疲惫、焦虑,甚至恐惧。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径直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蓝色的马克笔,没有去管那些关于补贴、关于流量的分析,而是在白板最干净的一角,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形的,“火柴人”。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假设,这个火柴人,是一个普通的,在深圳上班的,月薪一万的白领。下班后,他很累,只想躺在床上,刷刷手机。”
“现在,他的手机上,有两个APP。一个是‘视频号’,一个是‘抖乐’。”
“你们告诉我,他会打开哪一个?”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吵了一晚上,分析了无数的数据模型,却从没人想过这个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本质的问题。
一个年轻的产品经理,犹豫着举起了手:“应该……会打开‘视频号’吧?毕竟,它可以用微信登录,还能看到朋友们都在看什么,有社交属性……”
刘江笑了笑,摇了摇头。
“错了。”
他拿起笔,在那个“火柴人”的脑袋里,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下了两个字:
“欲望。”
“你们都忘了,人,不是理性的机器。人,是欲望的集合体。”
“他辛苦了一天,回到家,需要的不是‘连接’,不是‘社交’,更不是看他那个讨厌的领导,又在朋友圈里分享了什么‘管理心得’。”
“他需要的,是‘放纵’!”
刘江的语气,开始变得充满一种独特的、近乎催眠般的感染力。
“他需要看到,比他漂亮千百倍的美女,在屏幕里对他搔首弄姿。”
“他需要看到,比他有钱一万倍的富豪,在镜头前炫耀着他一辈子也买不起的豪车名表。”
“他需要看到,他讨厌的明星,出了丑闻,被万人唾骂。”
“他需要看到,能让他瞬间忘记现实烦恼的,搞笑段子、游戏集锦、猎奇故事……”
“这些东西,体面吗?不体面。”
“高级吗?不高-级。”
“但这些,就是人性最底层的,食色性也。”
刘江转过身,用笔,重重地,在“欲望”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视频号’,是艾伦的作品。艾伦,是一个‘神’。他想把人,往上拉,拉向更自律、更美好、更体面的,神性。”
“所以,他的产品,充满了克制。他的算法,会因为一条内容‘低俗’,而限制它的流量。”
“而我们,”刘江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邪魅的笑容,“我们是‘魔鬼’。”
“我们的工作,就是把人,往下拉。拉向他内心最深处,那个充满了七情六欲的,舒适区。”
“我们的‘乌托邦’算法,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比用户自己,还要了解他内心深处的那些,他说不出口的,阴暗欲望!”
“然后,把这些欲望,包装成精美的糖果,一颗一颗地,喂到他的嘴里,让他沉沦,让他上瘾,让他……再也离不开我们。”
他扔下马克笔,环视着已经被他说得目瞪口呆的众人。
“现在,我再问你们。”
“那个疲惫的白领,在关上了灯的卧室里,会选择当一个‘体面的人’,还是一个‘真实的废物’?”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慌的死寂。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着刘江,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剖析人性的,魔王。
之前的恐惧和焦虑,在这一刻,被一种醍醐灌顶般的兴奋,和一种参与“邪恶”事业的奇异快感,所取代。
陈浩的眼镜片后面,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曹原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场战争,他们根本不需要,也绝对不能,跟着“视频号”的节奏走。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同一个维度上,作战。
“视频号,想做的是‘人民日报’。”
刘江看着众人,说出了最后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