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沈南朋,还没有后世那种“投资教父”的光环。
他执掌的红杉中国,也才刚刚成立不久,正处于四处寻找优质项目的“饥渴期”。
但他那毒辣的投资眼光,和他对科技浪潮那近乎先知般的判断力,已经开始在圈内,崭露头角。
刘江调整了一下呼吸,端着一杯自己刚买的拿铁,缓缓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将那杯咖啡,轻轻地,放在了沈南朋的桌上。
沈南朋的目光,缓缓地,从书本上移开。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和一丝被顶尖猎食者打扰后的,不易察觉的警惕。
“有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江浙口音,平静,且充满了穿透力。
刘江拉开他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沈总,”他微笑着开口,一语惊人,“我这里有一个项目,想跟你聊聊。”
“它既包含了社交媒体的未来,也涉及到了人工智能的终局,还顺便,想解决一下中国自己的,高端芯片问题。”
沈南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听到“高端芯片”这四个字的时候,他那握着书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每天都会在这里,遇到至少十个,自称能“改变世界”的创业者。
但敢一开口,就把“社交”、“AI”、“芯片”这三个当下最热门,也最烧钱的赛道,全部打包在一起讲的,刘江是第一个。
这要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要么……就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疯子。
而沈南朋的投资哲学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只投疯子。
他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未来简史》,将它放在一边。
这个动作,是一个信号。
一个代表着,他愿意,花五分钟时间,来听听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到底想说什么的信号。
“说来听听。”他言简意赅。
刘江笑了。
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没有谈“抖乐”,也没有谈“视频号”。那些,都只是“现在”的战争。
他要卖给沈南朋的,是“未来”。
“沈总,您觉得,互联网的下一站,会是什么?”刘江不答反问。
沈南朋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问题,太大了。
但他也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反问道:“你觉得呢?”
刘江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超级大脑’。”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一个无所不在的,由AI驱动的,个人助理。它能帮你写邮件,能帮你订机票,能帮你分析财报,甚至能……陪你聊天,慰藉你的灵魂。”
“而这个‘超级大脑’,需要两样东西来支撑。”
刘江伸出第二根手指。
“一颗能让它进行海量运算的,足够强大的‘心脏’也就是,我们自己的AI芯片。”
“以及,一个能让它源源不断学习、进化、了解人性的,最佳‘饲养场’也就是,一个拥有上亿用户,每天产生海量真实人性数据的,内容平台。”
他看着沈南-朋,平静地,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现在,这个‘饲养场’,我已经建好了。它的名字,叫‘抖乐’。”
“而那颗‘心脏’的设计图纸,也已经完成。它的代号,叫‘燧人’。”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沈总。”
“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给这个即将诞生的‘新神’……”
“接生?”
第163章 五分钟的对决与一张空白支票
刘江的话音落下,西二旗这家普通的酒店咖啡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周围依旧是程序员们关于代码和bug的窃窃私语,但刘江和沈南朋之间的这张小桌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场笼罩,自成一个世界。
沈南朋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江,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正在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进行着全方位的扫描和分析。
他在评估。
评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是自信,还是虚张声势。
评估他的逻辑,是严谨,还是漏洞百出。
评估他的野心,是建立在现实之上,还是纯粹的痴人说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刘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对面那个看似随和的男人身上,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控着亿万资本生杀大权后,自然形成的强大气场。
在这种气场下,任何一丝的谎言和心虚,都会被无限放大。
但刘江没有躲闪。
他坦然地,迎向了沈南朋的目光,眼神清澈,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对于沈南朋这种级别的投资人,任何花哨的PPT和夸张的数据,都只是辅助。
最终决定胜负的,只有两样东西
逻辑,和诚意。
终于,沈南朋开口了。
他没有质疑刘江蓝图的宏大,而是像一名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向了整个计划最脆弱,也最致命的“软肋”。
“想法很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却暗藏锋芒。
“但你忽略了三个‘死亡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
“芯片。你知道从设计到流片,再到量产,需要烧掉多少钱吗?你知道EDA软件、高端光刻机,这些命脉,都握在谁的手里吗?你凭什么认为,在ARM和英特尔已经统治了整个星球的当下,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燧人’,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算法。你说你的‘抖乐’是‘饲养场’。但现在,微讯的‘视频号’已经上线了。Pony Ma和Allen,正拿着整个微信的流量,对你进行饱和式攻击。你的‘饲养场’,明天可能就会被夷为平地。一个连生存都成问题的项目,拿什么去‘饲养’你那个所谓的‘超级大脑’?”
最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电,直刺刘江的内心。
“人。”
“你太年轻了。”
“芯片、AI、社交,你说的这三个战场,每一个,都需要一个世界级的顶尖团队。一个四十岁的黄仁宇,远远不够。你背后的人是谁?你的钱从哪里来?你凭什么,能让一群站在世界之巅的天才,为你这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卖命?”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刀刀都切在要害上。
它们分别指向了技术壁垒、市场竞争、和团队根基。
这几乎是所有投资人,在面对一个初创项目时,都会提出的“灵魂拷问”。
整个咖啡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刘江知道,这是沈南朋给他的,唯一的机会。
如果他答不上来,或者答案不能让对方满意,那么这次会面,就会立刻结束。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沈总,您问得很好。”
“那么,也请您,听听我的答案。”
他同样伸出了一根手指。
“关于芯片。您说得对,我们造不出光刻机,也绕不开EDA软件的专利墙。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英特尔,去抢PC和手机的CPU市场。那叫自杀。”
“‘燧人’要做的,不是‘通用芯片’,而是‘专用芯片’。”
“一种专门为了AI深度学习算法,而量身定制的,ASIC芯片。”
“这条赛道,足够新,也足够垂直。新到,连英特尔和英伟达,都还只是刚刚开始布局。这就给了我们,换道超车的机会。”
“至于钱和技术,”刘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自信,“架构师,我有黄仁宇。而在香港,我已经说服了李嘉城先生和包玉风先生,共同成立了一家名为‘维多利亚未来科技’的新公司。这家公司,唯一的任务,就是不计成本地,为‘燧人’的芯片流片,提供资金支持。”
“李生”和“包玉风”这两个名字,从刘江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却像两颗重磅炸弹,在沈南朋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刘江没有给他震惊的时间,继续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关于市场。您说‘视频号’是洪水猛兽,没错。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微信已经如此强大的情况下,陌陌和探探,还能活下来?”
“因为,微信,解决的是‘社交’。而它们,解决的是‘性交’。”
刘江的用词,大胆而又精准。
“一个是客厅,一个是卧室。一个是阳光下的握手,一个是月光下的荷尔蒙。”
“‘视频号’和‘抖乐’,也是同样的道理。艾伦想做的是‘连接’,而我想做的,是‘沉沦’。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看似在争夺用户的时间,实则是在满足用户不同层面的,精神需求。”
“所以,‘视频-号’杀不死我。它只会,让我变得更强。因为它会替我,完成最基础的用户教育。”
最后,刘江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迎向了沈南朋那审视的目光。
“关于人。”
“您说我年轻。没错,这是我最大的劣势,但也是我最大的优势。”
“因为,我比您提到的那些‘老家伙’,更懂得,这个时代的天才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们想要的,不是更多的钱,也不是更高的职位。”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抛开一切KPI和办公室政治的束缚,去自由探索未知世界的,‘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