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权选择任何您想带上船的‘宇航员’。”
“但您也必须对这艘火箭的最终飞行轨迹负责。”
宫晨看着眼前这个永远优雅得体，却又永远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甜蜜的痛苦。
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创作自由，但也背负上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责任。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独自一人在阁楼里为梦想燃烧的艺术家。
他现在必须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将军”。
一个既要仰望星空，又要脚踏实地的“将军”。
第205章 播种者与泥瓦匠
“绿洲”项目部，空气仿佛凝固。
项目总监宫晨的脸色冷得像冰。对面那位薪火集团重金从迪士尼挖来的HRD（人力资源总监）琳达陈，则抱着双臂，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这微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不容置喙的强势。
“宫总监，我理解你对创新的热情，但一个几百人乃至上千人规模的项目，不能建立在‘感觉’之上。”琳达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流利的普通话强调道，“我们需要的是有成功项目经验的资深人士，是能立刻上手、标准化的‘零件’，而不是一群需要我们从头培养的‘艺术家’。这能最大限度地保证项目稳定性和交付时间，迪士尼的项目管理逻辑就是如此。”
她口中的“艺术家”，指的是宫晨刚刚敲定的十几位核心初创成员的简历。
这些人里，有刚毕业的天才程序员，有小有名气的独立游戏制作人，甚至还有一个研究宗教符号学的历史系博士。
他们的共同点是：在各自领域极富创造力，但没人有过领导百人团队、开发3A级项目的履历。
宫晨一言不发，只是将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琳达总监，这是老板批准的项目愿景书。第一条就是‘我们构建的不是一个游戏，而是一个世界’。世界是长出来的，不是搭出来的。我需要的是播种者，而不是泥瓦匠。”
“播种？种子发芽需要时间，但董事会和投资人只看财务报表上的结果！”琳达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
这场争论已经持续了一个上午。
它不仅仅是招聘理念的冲突，更是两种思维模式的对撞：
一个代表着硅谷与好莱坞成熟、高效但刻板的工业化流程，另一个则代表着刘江和宫晨所追求的、充满不确定性但可能诞生伟大的野蛮生长。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刘江走了进来，他甚至没有看争执的两人，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老板。”宫晨站了起来。
“刘总。”琳达也收起了强势，语气变得恭敬。
“我刚才在外面听了一会。”刘江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琳达身上，“琳达，我花三倍年薪请你来，不是让你把迪士尼的经验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如果是那样，我直接收购一个迪士尼的子公司会更高效。”
琳达的脸色微微一变。
刘江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叠被她否决的“艺术家”简历，一份份地翻看。
“这个独立游戏制作人，做过一款现象级的像素风游戏，一个人包办了程序、美术和音乐。他懂得如何在有限的资源里创造最丰富的体验，这是构建世界的基本功。”
“这个历史系博士，他研究的古代文明祭祀仪式和社区结构，能为‘绿洲’提供最底层的社会规则和文化母体。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只有打怪升级的游乐场，而是一个能让用户产生归属感、甚至信仰感的文明。”
“还有这个刚毕业的小子，他在GitHub上开源的分布式渲染算法，被李航博士亲自点评过，说他‘看到了下一个时代的影子’。”
刘江每说一句，琳达的表情就多一分错愕。
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对这些看似“不专业”的简历了解得如此透彻。
“琳达，你的任务，不是用你过去的经验来‘筛选’掉这些人。”刘江将简历轻轻放下，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的任务，是为这些‘播种者’设计一套全新的、能让他们发挥最大创造力的土壤和灌溉系统。考核标准、激励机制、协作流程……所有的一切，都要围绕‘创造’这个核心来定制。”
他看着琳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拿出一套服务于‘播种者’，而不是管理‘泥瓦匠’的HR方案。如果做不到，你可以回迪士尼继续你的成功经验。薪火集团，要的是能创造未来的人。”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宫晨看着刘江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他知道，自己跟对了人。
而琳达陈，这位在职场上无往不利的精英，第一次感觉到了后背的冷汗。
她看着桌上那叠简历，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群“不靠谱”的艺术家，而是一个个即将被点燃的、通往新世界的火种。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跳槽，她是登上一艘准备驶向未知大陆的船，而船长，已经将旧世界的航海图全部撕碎。
深圳，微讯总部大楼顶层。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P-ony Ma的脸色在烟雾缭缭中显得格外阴沉。
巨大的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一份报告，报告的核心是关于薪火集团收购Nexus离职团队、并获得索尼PlayStation VR订单的深度分析。
“也就是说，我们还在视频号上跟抖乐拼日活、拼用户时长的时候，刘江已经把战场转移到了下一个度？”Pony Ma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在座的几位都是微讯最高决策层的核心人物，此刻却无人敢接话。
视频号的溃败虽然还没体现在财务报表上，但在内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创作者收益共享计划”这一招阳谋几乎是釜底抽薪，直接瓦解了他们用流量和资本堆砌起来的护城河。
无数内容创作者用脚投票，让视频号的优质内容生产能力一夜回到解放前。
“AI芯片‘薪王一号’，有黄仁勋背书；虚拟操作系统GlimmerOS，吞并了Nexus的核心技术；硬件入口，绑定了索尼的下一代主机……内容生态，他有启航中文网、有妖气和天昂漫画的IP储备……”一位副总裁艰难地开口，每说一项，Pony Ma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可怕的是，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另一位战略官补充道，“从写小说开始，他就不是为了稿费，而是为了IP；做抖乐，不是为了广告收入，而是为了构建用户社区和算法模型；现在，他要把这一切，都装进一个叫‘绿洲’的虚拟世界里。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阳谋，又是阳谋。”Pony Ma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他把每一步都摆在台面上，但你就是没法防。当你还在模仿他的产品时，他已经站在了产业链的上游。”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Pony Ma缓缓站起，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由他的商业帝国点亮的城市。
“启动‘羲和计划’。”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第206章 新世纪的“创始神”
“羲和计划”微讯内部一个已经封存半年的项目。
那是在元宇宙概念最火热时立项的，计划投入百亿，整合微讯所有的游戏、社交和技术资源，打造一个属于微讯的虚拟世界。
但随着概念退烧和视频号战事吃紧，项目被无限期搁置了。
“老板，现在重启，是不是太仓促了？我们的芯片、操作系统都是短板，完全受制于人……”
“等不了了！”Pony Ma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芯片，我们可以买！系统，我们可以用开源的改！内容，我们有全球最大的游戏工作室群！我们没有刘江的先知，但我们有钱，有人，有市场！这场战争，就算是用尸体堆，也要把护城河给我堆到下一个时代去！”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场商业竞争。
这是两代互联网帝王之间，关于未来的终极对决。
一个，是手握旧世界权杖的守成者。
另一个，是来自未来的、无情的挑战者。
薪火集团B栋，一整层楼都被打通，改造成了“绿洲”项目的专属工作区。
这里没有格子间，没有固定的工位。巨大的落地窗保证了充足的采光，空间被杂乱而富有生机地分割成无数个区域。
这边，几位程序员围坐在一堆懒人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上，激烈地讨论着一段关于物理引擎中“熵”的算法实现；那边，一位前皮克斯的资深建模师正戴着VR头显，双手在空中挥舞，仿佛在抓取虚空中的黏土，塑造一个从未有过的生物形态。
墙壁上贴满了潦草的手稿，从宇宙星图到细胞结构，从社会学模型到一套完全自创的文字符号，宛如一个疯狂科学家和一群痴人说梦的艺术家的狂欢现场。
这，就是刘江口中那群“播种者”的工作环境。
项目总监宫晨端着一杯咖啡穿行在这片“混沌”之中。
他没有去催促进度，也没有去规范流程，只是静静地观察、聆听，偶尔在某个团队身边坐下，参与他们天马空行的讨论。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个角落。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温和的年轻人正埋首于一堆厚厚的古籍中。
旁边的白板上，用狂草画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树的根系和枝干上标注着“灵魂质押”、“信息熵增”、“集体无意识”等词汇。
他就是魏，琳达陈眼中最“不靠谱”的那位历史系博士。
“魏博士，‘世界树’的规则构想得怎么样了？”宫晨笑着问道，将一杯咖啡递了过去。
魏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宫总，我正在梳理‘死亡’的定义。传统游戏里，死亡只是一种惩罚机制，掉经验、掉装备。但这太肤浅了，在‘绿洲’，死亡应该是一种‘转化’。”
他指着白板上的图：“我有个初步想法。‘绿洲’里的每一个生命体，无论是玩家还是NPC，其本质都是一段独特的信息流。当‘死亡’发生，这段信息流并不会消失，而是会分解。一部分能量回归‘世界树’，成为促进世界演化的养料；另一部分核心记忆数据，则会以某种形式，比如一段风、一片云、一粒尘埃，继续留存在世界里，甚至在机缘巧合下被新的生命体‘继承’。”
宫晨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一个玩家在山顶被击败，他临死前的不甘和执念，可能会变成山顶终年不散的狂风？甚至影响后来者的情绪？”
“是的！”魏激动地推了推眼镜，“这才是真正的‘世界’！玩家的行为不再是简单的数据增减，而是在真正地、不可逆地改变和书写这个世界的历史与规则！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创世’！”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里，HRD琳达陈正通过单向玻璃，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这一切。
刘江给她的那番话，对她二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这几天，她没有急着去制定什么HR方案，而是在暗中观察。她看到了无组织、无纪律、甚至无明确目标的“混乱”，这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安。
但当她通过监听设备听到魏关于“死亡”和“创世”的阐述时，她握着笔的手指第一次停顿了。
她不懂技术，也不懂什么信息熵，但她能感觉到那番话里蕴含的一种可怕的魔力那是一种能让人从内心深处产生敬畏和归属感的宏大构想。
她忽然有些明白，刘江为什么要找一个历史博士来参与一个顶尖的科技项目了。
技术，构建的是世界的骨骼。
而这些人，正在为这个世界注入灵魂。
就在她沉思之际，宫晨走到了工作区的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整个楼层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各位‘创世神’们，打断一下。”宫晨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兴奋与凝重，“刚刚接到老板的通知，一个星期后，索尼PlayStation事业部的负责人，包括他们的首席架构师，将从东京飞过来，参观我们的‘施工现场’。”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索尼，这个主机游戏世界的巨擘，是他们未来硬件的合作方，也是检验他们成果的第一位“客人”。
“我知道，我们现在连一行正式的‘创世’代码都还没写出来。”宫晨环视众人，声音变得激昂，“但索尼要看的，也不是一个华丽的Demo。他们要看的，是我们的‘创世蓝图’，是我们为这个新世界写下的第一版‘律法’！”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道：
“所以，我宣布，‘绿洲’项目第一次‘盘古开天’会议，现在开始！为期一周，不眠不休！”
“我们的目标，是在索尼的人抵达之前，完成‘绿洲’宇宙的第一版《创世纪》！”
“把你们脑子里所有的疯狂、伟大、颠覆性的想法都给我砸出来！一周后，我们要让那些来自旧世界的游戏工程师们看看，新世界的神，是如何思考的！”
话音落下，短暂的沉寂之后，整个楼层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欢呼。
办公室里，琳达陈看着那群状若疯魔的“艺术家”，第一次在心里推翻了自己带来的所有HR模板。她缓缓拿起手机，给刘江发了一条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老板，我想我明白，该如何为一群‘神’建立档案了。”
第207章 东京来客
一周后，薪火集团总部。
三辆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平稳地停在了大厦门口。
车门打开，一行西装革履的日本人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长者，正是索尼互动娱乐（SIE）的全球总裁，平井一夫。
紧随其后的，则是PlayStation硬件的首席架构师，马克塞尼（Mark Cerny），一位在美国游戏界被誉为“天才”的传奇人物。
他们的到访在薪火集团内部是高度机密，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兴奋，却怎么也掩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