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总监,这是我们西门-子团队根据你们提供的技术需求,花费了七十二个小时,绘制出的第一版工厂建设流程图。”
克劳斯将一卷厚厚的、如同史诗般宏伟的图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从地基勘探到厂房主体结构施工,再到无尘车间的搭建,以及每一条生产线的设备布局,我们都制定了详尽到每一天的SOP(标准作业程序)。”
“只要严格按照这个流程走,我保证,三百六十五天后,一座完美的工厂会矗立在这里。”
“误差不会超过一毫米。”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日耳曼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骄傲与自信。
然而,宫晨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那张堪称艺术品的图纸,便轻轻地将其推了回去。
“克劳斯先生,我敬佩您的专业。”
宫晨的语气很客气,但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的德国工程师都瞪大了眼睛。
“但是,三百六十五天……太慢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克劳斯的眉头缓缓皱起,那双深陷的蓝色眼眸里透出一丝不悦。
“宫总监,你可能不太了解现代精密工厂的建设周期。”
“这已经是我们能给出的最极限的速度。”
“任何试图缩短工期的行为,都是对科学和安全的亵-渎。”
“不,我理解。”
宫晨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我只是觉得,我们的思路可以更大胆一点。”
他没有画图,而是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词。
“同步施工、模块化预制、AI动态优化。”
然后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艺术家在构思伟大作品时才会有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为什么要等地基打好再盖厂房?”
“为什么不能在地基勘探的同时,就在另一片场地上开始预制化生产工厂的钢结构模块?就像搭乐高积木一样。”
“为什么要等厂房建好再铺设生产线?”
“为什么我们不能先用VR技术在虚拟空间里把整个工厂的数字孪生模型搭建起来?”
“让‘盖亚’系统通过亿万次的模拟,找出最优的管线布局和设备安放方案。”
“等厂房封顶的那一天,我们的生产设备就已经在场外完成了调试,可以直接像插U-盘一样,即插即用!”
“克劳斯先生,你们是在用‘建筑学’的思维去盖一座工厂。”
宫晨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而我希望,我们能用‘创造世界’的思维,让一座工厂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那群德国工程师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同步施工?AI优化?数字孪生?
这些词汇他们都懂,但把这些最前沿也最不成熟的理念应用到一个投资数百亿、不容有失的实体项目上?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疯子才会有的想法!
“荒谬!”
克劳斯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花白的头发都似乎因为愤怒而根根竖起。
“宫总监!这不是你做的电脑游戏!这是现实!是工业!”
“工业最重要的是稳定!是可靠!是你这种异想天开的所谓‘效率’根本无法保证的!”
“每一个流程,每一个标准,都是无数人用经验和教训总结出来的!不容更改!”
他指着宫晨,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无法与一个连基本的工业常识都没有的‘艺术家’合作!”
“你的方案,我绝不同意!”
“我的方案,也绝不妥协!”
宫晨寸步不让,两人如同两头在领地上对峙的雄狮,互不相让。
眼看这场天作之合就要在开工的第一天变成一场彻底的灾难。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江缓缓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白板上宫晨写的几个词,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宏伟的图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个怒目而视的负责人身上。
他没有评判谁对谁错,只是平静地问了克劳斯一个问题。
“施密特先生,如果我能让‘盖亚’系统在二十四小时内,为你模拟出未来一年内按照宫晨的方案施工可能出现的超过一百万种突发情况,以及相应的应对预案……”
“从暴雨、地震,到建材供应延误,再到某一颗螺丝钉的扭矩不对……”
“并且,将这套方案最终的‘失败概率’,通过精密的计算,控制在你的SOP流程之下。”
他看着克劳斯那张写满了震惊和不信的脸,淡淡地补充了最后一句话。
“你是否愿意,陪我这个‘艺术家’团队,疯一次?”
第221章 工业圣经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因为刘江那石破天惊的提议,而凝结成了透明的晶体。
克劳斯施密特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写满了震惊、荒谬,以及一丝作为顶尖工程师被挑衅后本能的好奇。
用AI模拟百万种突发情况?
并将一个全新的、看似疯狂的方案的失败概率,计算到低于自己穷尽一生经验制定的SOP?
这……
这已经不是工程学了。
这是妄想,是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神谕”!
“刘先生。”
克劳斯的声音沙哑,他死死地盯着刘江,像一头被激怒的、守护着自己领地的老狮子。
“我姑且不论你的AI是否能做到。”
“但模拟,永远只是模拟!”
“现实世界的复杂性,是任何程序都无法穷尽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除非,你的‘盖亚’,能将我职业生涯中遇到过的三个最致命的‘幽灵’也纳入模拟,并给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否则,你说的一切,都只是花哨的、不负责任的数字游戏!”
“请讲。”刘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一!”克劳斯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十年前在巴西,我的一座化工厂,因为地基之下150米处一条我们所有人都未曾勘探到的、直径仅有5厘米的地下水细流,导致土壤在特定雨季的含水率出现了0.01%的异常波动。”
“最终,这万分之一的异常,在日积月累的微震动下,导致支撑核心反应堆的承重柱出现了足以致命的金属疲劳。”
“你的AI,能算出这条5厘米的水流吗?!”
“第二!”他语气愈发凌厉,“十五年前在西伯利亚,一座精密仪器工厂,因为供应商在生产一批高强度螺栓时,所用的冷却液里混入了一种当时无法被检测出的微量硫化物杂质。”
“导致这批螺栓在零下50度的低温环境下,出现了灾难性的‘冷脆’现象。”
“你的AI,能检测出冷却液里那几个看不见的硫化物分子吗?!”
“第三!”克劳斯的呼吸变得粗重,“五年前,也是在澳大利亚。一座芯片厂的无尘车间,被一种前所未见的、能通过空气过滤系统的超级真菌所污染。”
“那种真菌的孢子比我们已知的任何微生物都小。”
“你的AI,它……懂生物学吗?!”
每一个案例,都堪称工业领域的“天灾”。
它们不是流程上的失误,而是来自未知领域的、无法预测的“黑天-鹅”事件。
在克劳斯看来,这就是他给刘江的、不可能完成的“终极考题”。
听完他的话,会议室里的德国工程师们都露出了敬佩而苦涩的表情。
他们知道,总工程师这是把压箱底的“梦魇”都搬了出来。
然而,刘江听完,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侧身对身后的陈浩说道:
“听到了吗?”
“听到了。”陈浩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嗜血般的光芒,“很有趣的‘必考题’。”
“已经全部输入模拟参数。”
刘江这才重新看向克劳斯。
“施密特先生,”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接下来,请你和你的团队移步B5数据中心。”
“你将亲眼见证,你毕生的经验与教训,是如何被穷尽的。”
“然后,又是如何被……超越的。”
二十四小时。
对于B5数据中心的克劳斯团队来说,这二十四小时是他们职业生涯、乃至整个人生中最颠覆、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一天。
他们如同误入了神国圣殿的凡人,亲眼目睹了一场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创世预演”。
巨大的全息投影中,“盘古之心”工厂所在的整片土地都被数字化了。
地质结构、土壤成分、水文分布、未来三百六十五天的天气模型、甚至全球建材市场的价格波动曲线……
所有的一切,都被“盖亚”转化成了可以计算的数据流。
推演,以千万倍的速度在他们眼前进行。
“轰!”
虚拟工厂的地基在施工到第53天时轰然倒塌。
“警报!”“盖亚”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模拟编号73921,触发‘巴西水流’模型。”
“地质雷达扫描精度不足,未能发现地下147米处的微型空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