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无比满足的表情。
她那颗，从踏入这座“神迹”之城开始，就一直悬着、一直感到不安和疏离的心，忽然就，毫无道理地，落回了实处。
她发现，无论这座城，造得有多宏伟。
无论眼前这个男人，在外面，被人称作“神”还是“魔鬼”。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饭盒面前……
他，还是那个，她所熟悉的，刘江。
她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起来。
她从包里，抽出了一张纸巾，很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擦掉了嘴角的油渍。
动作，亲昵，且熟练。
仿佛，他们不是站在这座价值万亿的未来帝国的顶端。
而只是，在大学城旁边那间，一个月只要八百块租金的小小出租屋里，吃着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餐。
刘江的咀嚼，顿了一下。
他感受着脸颊上，那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清香，整个人的心，都仿佛被熨烫过了一样，舒坦得不像话。
他抬起头，看着谭银-银那近在咫尺的、清丽的脸庞，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能洗涤一切尘埃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我妈做的？”他含糊不清地问道。
“不是。”谭银银摇了摇头，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轻声说道，“……是我，跟着阿姨的视频，学的。”
“学了好久。”
“……第一次做，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刘江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行动，将饭盒里最后一块排骨，连同最后一口米饭，全部扫进了嘴里。
然后，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好吃。”他看着她，无比认真地说道，“……比我吃过的，所有米其林餐厅，加起来，都好吃。”
谭银银的脸颊，瞬间，就红了。
像晚霞。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那些关于金融，关于战争，关于新旧世界秩序的宏大叙事，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遥远，且微不足道。
谭银银默默地，收拾着饭盒，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娇羞。
收拾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看着刘江，轻声地，问出了她心中，一直盘旋的那个问题。
“刘江……”
“……你，真的要，把所有人都‘搬’到你说的那个，‘第二世界’里去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被掩盖的忧虑。
“那……现实世界呢？现实中的生活呢？以后，是不是，就都不重要了？”
这是一个，很天真的问题。
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但刘江知道，这个问题，远比亨利基辛格提出的那些，关于“文明未来”的哲学拷问，更重要，也更……直击核心。
因为它，代表着，这世上，绝大多数，像谭银银一样，善良、平凡的普通人，对那个未知“未来”的……本能的恐惧。
刘江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着去解释那些，关于“生产力解放”、“意识永生”的宏大概念。
他知道，对她说这些，太空了，也太冷了。
他只是，拉着她的手，走到了落地窗前。
“你看下面。”他指着窗外。
他们的脚下，是奇点城的核心生活区。
干净的街道，自动驾驶的车辆，在空中穿梭的“空轨”……一切，都充满了科幻感。
但，在那些银白色的建筑之间，却留出了大片大片的、未经开发的原始土地。
土地上，有茂密的桉树林，有清澈的溪流，甚至，还能看到几只，正在悠闲吃草的袋鼠。
“这里，为什么不盖成高楼？”谭银-银好奇地问道。
“因为，‘奇点城’的设计理念里，有一条最高原则。”刘江轻声说道，“……人均绿地面积，必须大于，人均建筑面积。”
“在我的世界里，科技的发展，不是为了，用更高、更密的‘钢铁森林’，把人圈养起来。”
“而是为了，把人，从‘钢铁森林’里，解放出来。”
他拉着谭银银，走到了办公室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扇，通往顶层露台的门。
推开门。
一股带着淡淡咸味的海风，和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
露台上，没有奢华的游泳池，也没有精英们喜欢的高尔夫球场。
只有，一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园。
番茄，黄瓜，生菜……
甚至还有几-株，正在努力攀爬的……丝瓜藤。
“这是……”谭银-银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景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妈的菜园子。”刘江笑了，“我把她在老家的那块地，一比一地，在这里，复刻了一遍。”
“她老人家，闲不住。我答应她，等这边稳定了，就把她和老爸，都接过来。”
他走到菜园边，摘下了一颗，红彤彤的圣女果，在衣服上蹭了蹭，递到了谭银银的嘴边。
“尝尝。味道，跟家里的一样。”
谭银-银下意识地，张开嘴，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带着阳光的味道。
“刘江……”她看着他，眼眶，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湿润。
她好像……有些懂了。
刘江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的温柔。
“银银，你记着。”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人们‘逃离’现实。”
“恰恰相反。”
“我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拥有，可以选择自己‘现实’的权力。”
“你喜欢繁华，‘绿洲’里，有比纽约更绚烂的不夜城。”
“你喜欢冒险，那里有巨龙和魔法。”
“但，如果你喜欢，像现在这样，亲手种下一颗种子，看着它发芽，结果。喜欢，给自己的爱人，做一顿简单的、却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轻轻地，帮她，擦掉了眼角的泪花。
“……那么，我保证，现实中的阳光、泥土、和这个保温饭盒里的味道，将永远，永远，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也最无可替代的……”
“……最终归宿。”
“所以，你说，我老婆，会喜欢住在这里吗？”他看着她，再次，轻声问道。
这一次。
谭银银没有回答。
她只是，踮起脚尖。
在满园的瓜果清香中，在那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暖的阳光下。
轻轻地，吻了上去。
第241章 “假期”
那个吻，很轻，也很浅。
像一只蜻蜓，掠过平静的湖面，只留下了一圈，不断向外扩散的、甜蜜的涟漪。
带着番茄的酸甜，和少女唇瓣的柔软。
刘江感觉，自己那颗因为搅动了太多世界风云，而变得有些疲惫和坚硬的心，在那一瞬间，被彻底融化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揽住了谭银银纤细的腰肢，想要加深这个吻。
女孩的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却像一株柔软的藤蔓，轻轻地，依偎进了他的怀里。
生涩地，回应着他。
海风，阳光，泥土的芬芳，和爱人的气息……
这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刘江的心中，第一次，浮现出这样“不思进取”的念头。
然而，煞风景的通讯提示音，却不合时宜地，在他手腕上的智能终端上，轻轻地震动了起来。
一声，两声……
固执地，提醒着他，他依旧是那个，被无数人依赖、被无数人觊觎的，新世界的帝王。
他，没有“假期”。
谭银银如同受惊的小鹿，瞬间从他的怀里弹开，一张俏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手足无措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敢去看刘江的眼睛。
刘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