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的眉毛挑了挑。
教皇？
连那个代表着旧世界信仰巅峰的老人，也坐不住了吗？
“让他进来。”
刘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这个连上帝都要缴电费的时代……”
“我倒是很想听听。”
“他，会如何向我……忏悔。”
第283章 牧羊人的权杖
罗马的夜空阴沉，春雨淅沥，敲打在古老的彩绘玻璃窗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映照出那个坐在天鹅绒扶手椅里的、身穿白袍的老人的轮廓。
方济各看着桌上放着的那样东西。
那不是什么高科技的“创世纪终端”。
那是一个极其粗糙的、由瑞士卫队的几个年轻技术兵私下里用报废的VR眼镜和显卡拼凑出来的“黑作坊”设备。
梵蒂冈没有超级计算机。
在这场算力定义的“新阶级划分”中，这座精神的圣城，其实是个贫民窟。
“圣父，”年轻的侍从官站在门口，声音颤抖，“红衣主教团强烈反对。他们说……那是魔鬼的巢穴，是电子的海市蜃楼。您不能去。”
老人没有回头。他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抚摸着那粗糙的设备。
“魔鬼？”
老人轻声咳嗽了一下，声音苍老而温和。
“如果那是魔鬼，为什么我听到的……却是无数受苦之人的笑声？”
他拿起那个沉重的头盔。
“主说，去寻找。”
“哪怕是在深渊里。”
他戴上了头盔。
没有各种华丽的启动音效，也没有流畅的神经桥接。
因为设备太落后，因为算力不足，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像是一脚踏空了楼梯。
眩晕散去。
老人睁开眼。
他没有出现在那片热闹喧嚣的“黎明港”沙滩，也没有看到那十万搬砖的玩家。
他站在一棵树下。
一棵橄榄树。
古老、盘根错节，灰绿色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斑驳陆离。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干燥橄榄叶的清香那是地中海特有的味道，也是耶路撒冷的味道。
“只有这里？”老人轻声问。
他伸出手，触摸那粗糙的树皮。真实的触感。
“因为您的算力只够支付这一棵树，和这一方阳光。”
一个声音在他对面响起。
老人转过身。
刘江坐在对面的石椅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没有丝毫“创世神”的架子，反倒像个来这园子里乘凉的东方青年。
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是清澈的水。
“您用的设备太老了。”刘江平静地说道，“延迟很高，分辨率也不行。您的视网膜应该能看到像素点。”
“看得很清楚。”
老人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白袍。
“但这不重要。肉眼总是充满欺骗，心眼才能看到真实。”
他看着刘江，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灵魂。
“年轻人，外面的人都说你是神。”
“你觉得自己是吗？”
这是一个陷阱。
承认是神，就是亵渎；否认是神，又无法解释这造物般的伟力。
刘江笑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神创造了伊甸园，然后把人赶了出去。”
“而我，只是在荒原上修了个房子，然后把无家可归的人……请了回来。”
“我是个包工头，老先生。”
刘江指了指这棵橄榄树。
“树是我种的代码生成的。但让它活过来的，不是我。”
“是您。”
“是您的意识接入了这里，您的记忆补全了它的触感，您的情感赋予了它‘橄榄树’的意义。”
“这叫‘观察者效应’。”
老人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在这虚拟的世界里，那双因为风湿而变形的手，此刻竟然奇迹般地不再疼痛，甚至能够灵活地抓握。
“我看到了那些孩子。”
老人轻声说道，“那些没有腿的孩子，在这里奔跑。那些盲人，在这里看见了光。”
“这在我们的教义里，被称为……神迹。”
“这不是神迹。”
刘江摇了摇头，“这是技术。”
“这就是您建立这个世界的初衷吗？”老人问，
“现实世界，被一道名为‘物理法则’的墙锁死了。”
“人类被困在一个熵增的、资源不可再生的封闭系统里。”
“石油会烧完，土地会瓜分殆尽。因为稀缺，所以注定是零和博弈，注定会有纷争，会有贫富，会有痛苦。”
“资源是无限的。只要有能量，就可以无限生成。”
“在这里，人类第一次有机会……跳出‘零和博弈’的死循环。”
“我没有拯救他们的灵魂，老先生。”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新的选项。”
“一个不再需要通过互相杀戮来争夺生存空间的选项。”
风停了。
橄榄树叶静止在空中。
老人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原本的戒备与审视，逐渐消融，化为一种复杂的悲悯与释然。
旧的神权，建立在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来世的许诺上。
而新的世界，建立在对已知的掌控和对现世的重构上。
时代，确实变了。
老人缓缓站起身。
他在虚空中，虚握了一下右手。
那里本该有一根代表教皇权柄的权杖，但现在空空如也。
“年轻人。”
老人的声音变得庄重。
“你的世界很美。”
“但记住，无限的资源，并不代表没有罪恶。无限的自由，往往滋生最大的混乱。”
“你造了地，造了天。”
“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刘江问。
“心。”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机器可以模拟触觉，但模拟不了‘爱’。代码可以生成规则，但生成不了‘善’。”
“如果有迷途的羔羊，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依然感到寒冷……”
“请允许我，和我的牧师们，进来给他们……生一堆火。”
这是一个请求。
也是一个和解。
梵蒂冈不反对“绿洲”。
相反，它申请成为“绿洲”里的……心理咨询师。
刘江怔了一下。
随即，他深深地鞠了一躬。